翌日清早,这涴墨溪书院便热闹得像赶庙会一般。碧山堂前那一大块空场子,早被收拾得利利索索,正中摆着今日要用的题板,漆得锃亮,题板前头设了一溜座椅,是给参赛的学子坐的;后头搭着几架凉棚,棚里摆下茶水点心,是给观赛的人备的。到底是论衡大会的头一场,涴墨溪书院的山长,连同各书院的领队,少不得都要来撑场面。
涴墨溪的人自然忙得脚不沾地。那方礼是这回大会的当家,从天色还麻糊亮就爬起来,张罗这个,吩咐那个,直忙天光大亮,连口水也没顾上润喉咙。正转得陀螺似的,猛一抬眼,瞧见唐辞穿着一领绯色袍子,领着一众春江的学子逶迤而来,扎眼得很。方礼忙撂下手里的活计,紧走几步迎上去,满脸是笑地寒暄。
不远处,胡三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撇着嘴,凑到旁边人跟前,压低声道:“姐夫,你说这方师兄,怎的对那春江书院的人这般恭敬?他们什么来头,也值当咱涴墨溪的人上赶着巴结?”
他唤的这姐夫,不是别个,正是几月前娶了他二姐的顾少棋,如今也在涴墨溪读书。
顾少棋听了这话,眉头立时皱起,拿眼梢子睃他一下,低声道:“不是嘱咐过你,在书院里头,休要这般叫法?”说着紧走几步,恨不得离他三丈远。
胡三瞅着顾少棋的后影儿,暗暗翻个白眼,心里老大不痛快,却又不好使性子,只得努着嘴嘟囔:“有什么要紧?你跟我二姐那婚礼办得那般排场,满城都轰动了,我不叫,他们难不成是聋子瞎子?”
“便是知道,这是在书院,也该收敛些,别太招摇。”顾少棋头也不回,脚下走得飞快,只丢下这句话。他是前年就进了涴墨溪的,算是有几分资历的老人儿,家里头又体面,在山长和诸位先生跟前也能递上话。几月前,他那新过门的媳妇胡二姐,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起娘家兄弟正寻书院,话里话外,是想要顾家出力,把胡三也弄进涴墨溪来。顾少棋当时只含含糊糊应着,没敢把话说死。他深知这位妻弟的脾性,眼皮子浅,性子浮,若真弄到一个书院里,不知要惹出多少麻烦。
谁知这胡三不知从哪又寻了门路,几个月前竟也摸进书院来了。顾少棋因着没帮上忙,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少不得在别的事上照应些。可这胡三倒好,芝麻大的事也要来寻他这姐夫,连那周考的文章,都敢叫他去先生跟前讨人情。帮得多了,顾少棋面上也挂不住,隐隐约约觉着先生们和同窗背地里早有议论,因此越发躲着他,只盼这惹祸的祖宗少来沾他的边。
“这有什么打紧的,我看你就是不肯帮忙,商贾人家出来的,果然是个算盘珠子,拨一下动一下……”胡三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压得低低的,他心里那点火气早就拱了不是一日两日了。这顾家虽说祖上是做买卖的,可偏偏顾家大郎争气,年纪轻轻就点了翰林,娶的又是前头临江通判的闺女,岳丈得力,圣上也高看一眼,如今临江地面上,谁见了顾家的人不得客客气气让三分?胡三他自家兄长虽说也算年少有为,可跟顾家大郎一比,就得远了。他拼哥拼不过,也只敢背地里嚼嚼舌头,出出这口闷气。
顾少棋瞧胡三那副嘴脸,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但也不欲多与胡三计较。今儿个一大早,他正忙着论衡大会的事,脚不沾地,胡三又黏糊上来。这会子人多眼杂,他可不愿叫人看见他跟这惹祸精搅在一处,惹一身骚。只想赶紧把这尊瘟神打发走,便板着脸道:“你有什么事,快说,说了快走。”
胡三见顾少棋总算肯听他说话,忙凑上来道:“这回来的书院里,有个云山书院的,他们领队那人跟我有过节,坏过我不少好事。他这回来了,我想……”
“你不会是想叫我去给人家使什么绊子吧?”胡三还没说完,顾少棋就冷冷截住,“这论衡大会是什么场面?山长他们筹备了一年多,你这时候捅娄子,我可兜不住你。你那点歪肠子,趁早给我收起来。”
“我……”胡三被说中心事,噎得张口结舌,支吾半晌,才强辩道,“谁说我要使绊子了?我不过是想打听打听那人什么来路。我在书院认得的人少,只好来求你帮衬。”
胡三说着,眼珠子骨碌碌乱转。顾少棋一看便知不是实话,正要开口,却被胡三一声带着怒气的低呼打断:“就是他!”
顾少棋重重叹了口气,顺着胡三的目光望过去。待看清了来人,他眼珠子却像钉住了一般,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愣在当地,连胡三连叫了几声都没听见。
“姐夫!就是他!”胡三见顾少棋不睬,伸手推了他一把。顾少棋这回却没像往常那样恼火,只怔怔地问:“你说那人是谁?”
“卢琦啊!云山书院这次的领队!就是他,叫我当众出过好几回丑。姐夫,你可得替我出这口气!”
“你说……他叫什么名字?”顾少棋依旧愣愣的,像丢了魂。
“卢琦啊……”
胡三还在耳边絮叨什么,顾少棋却半个字也听不进去了。他只管盯着何七的方向,何明玉的弟弟,何时竟改换了名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