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月魄本就是个心高气傲的,在顾家也是顾夫人身边的大丫鬟,被何七一个半大少年这般抢白,哪里肯忍?当即冷笑一声,斜睨着何明玉道:“何五姑娘,我家夫人还特意吩咐了,念在姑娘您早年曾救过我家三公子一命的情谊,顾家才不愿将事做绝,特特命奴婢悄悄来此,全为着保全姑娘您的颜面。如今何家是个什么光景,您心里应当清楚。顾家能做到这一步,已是顾全了两家往日的情分。还望姑娘自重,莫要……步了贵府四姑娘的后尘,到头来,弄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字字专往痛处戳。一旁的何明珠听得“四姑娘”三字,脸上红白交错,深深埋下头去,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钻了进去。
“竟还敢提你家那顾二做下的腌臜事?”何七一时气急,口不择言,“那顾少桓在京城不思进取,终日只知眠花宿柳,败尽家声!这等人物,也配来谈‘名声’二字?”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余光瞥见何明珠正怔怔地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惊愕与难堪。
然何七提及顾少桓的丑事,无疑是戳了顾家的肺管子。月魄面上顿时涌起怒意,张口便要反驳。却不料卢氏抢先沉声开口,语气冰冷:“好个牙尖嘴利的奴才!话既说到这份上,我倒要问问,究竟是谁家行事不端,坏了规矩?偷拿这定亲信物送来我何家的,可是你们顾家的公子!回去禀告你家夫人,做出这等没脸没皮之事的,是你们顾家!坏我闺女清誉的,也是你们顾家!我还没上门去问个明白,你们倒先欺上门来了?”
卢氏这番“倒打一耙”,言之凿凿,竟噎得月魄一时语塞,只气得胸脯起伏。但她略定了定神,似乎想起什么,脸上竟又浮起一丝有恃无恐的笑:“何夫人,您此刻说得硬气,怕是忘了,何老爷如今还押在临江府的大牢里吧?夫人与哥儿姐儿们躲到这荒僻庄子上,为的什么,大家心知肚明。如今外头风声正紧,寻您一家下落的人可不少。若夫人今日执意不肯归还玉佩……那下次再来叨扰的,恐怕就不止奴婢这轻车简从了。”
何七听这月魄竟敢这般威胁,何七心下暗惊,这奴才如此大胆,必是得了顾夫人授意。眼见何家失势,便迫不及待要来撇清干系,甚至还要踩上一脚。她看向卢氏,此刻全家安危系于其一身,虽有李承之暗中回护,但总不好此刻与顾家彻底撕破脸,冒险硬碰。这口气,只怕需得暂时咽下,待何佑与何怀环脱困后再图计较。
谁知不等卢氏决断,方才一直沉默垂泪的何明玉却忽然抬手,用力抹去脸上泪痕,转身一把抓起桌上那枚玉佩,连带着匣子,扬着头对月魄道:“好,他既背信弃义,这等沾染晦气的破烂东西,我留着还嫌腌臜!你们既要,拿去便是!”说罢,竟将那匣子劈手掷入月魄怀中,力道之大,撞得月魄踉跄了一下,险些没接住。
何明玉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扭身便疾步转入里间。何明珠见状,也急忙低头跟了进去。
屋内一时只剩卢氏,何七,李妈妈与顾家来人。何七见状,立即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抬手送客:“东西既已拿到,还不快走!”月魄稳住身子,怀抱那匣子,冷哼一声,脸色青白交错,终究无话可说,只得带着青石,悻悻而去。
待那两人脚步声远去,李妈妈忙不迭将门闩死死插上。卢氏与何七掀帘进了里间,只见何明玉正伏在榻边的小桌上,肩头一耸一耸,呜咽声压抑着,哭得好不伤心。何明珠静默地立在一旁,眼神黯淡,唇边抿着一丝物伤其类的凄然。
卢氏方才虽气恼这女儿糊涂,竟将藏身之所轻易泄露于人,可眼下见她哭得这般肝肠寸断,那点怒气早化作满腔心疼。她走上前去,坐在榻边,一手轻轻拍抚着何明玉的背脊,叹道:“我的儿,快别哭了,仔细哭伤了身子。待咱们家这遭劫难过去,娘必定替你寻一门比那顾家强十倍,强百倍的亲事。”
何明玉把头埋得更深,声音闷在臂弯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不嫁……我哪儿也不去,就守着娘过一辈子……”
何七在一旁瞧着,心下也是唏嘘。方才这何明玉还要何七唤“顾三哥”,转眼便落到这步田地。不过转念一想,如今虽伤心,总好过泥足深陷,木已成舟之后才看清那顾少棋的薄情面目,届时更是悔之晚矣。她正想寻些话来宽慰,却见何明珠悄然走上前来,对她轻声道:“七弟,多谢你。”
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何七一愣。何明珠却继续低声道,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平静:“我知你先前瞒着顾二公子那些事,是怕我听了伤心。今日……今日这般闹过一场,也好,倒叫我彻彻底底死了这条心。”说罢,她也不再多言,转身便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子,自回房去了。
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今日这两个姐儿虽都伤了心,却也如同被冷水浇头,彻底看透了顾家那等趋炎附势,毫无信义的做派,从此倒也干净。
只是何七这厢却要烦恼起来了,回了临江,就这么窝在庄子里定是不行的,她总要找个地儿读书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