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七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理由来，比起京城这些官宦世家，何家实在只能算是个小门小户。总不能是这魏铭对何明镜一见钟情了，何七掂量魏铭该是个心思深的，不至于这般莽撞行事。

这厢何七正还没想出来，社主已拿起最后一篇诗来，他还未念，眼里就满是赞意地点了点头，叫人愈发好奇这里头写的诗该如何精妙绝伦。只是这社主似乎也惯会吊人胃口，停半晌，待两席全静下来，才念道：“东风试剪未均匀，浅黛深青各占春。”

这冷不防地一念，总算叫何七回过神来，这不是她与顾妙真写的诗吗？何七身子一震，扭头望向旁边的顾妙真，只见她嘴唇微张，眼里滑过一丝光，亦是一副没想到的样子。

社主读完这两句又可以顿了顿，场内静下一瞬，才是何七那下半阙：“欲问山灵借画笔，描他万点玉精神。”

全诗念完，并未像方才响起掌声，而是静悄悄的。何七暗忖不会是此诗不比前头两首难以服众，这可就尴尬了。再瞥顾妙真，她拳头微握，紧抿着嘴，一言不发，想必也是在紧张。

终于，社主再次开口，打破了两席的寂静：“本诗落款为山堂居士，并非我玉渊诗社中人，想必是南席哪位贵客的手笔。不知这位山堂居士可愿出来一见？”

“山堂居士”之名是顾妙真与何七一道想的，因为二人从前同在临江通判府上后山的学堂中念书，由此结识，便取了个这样的雅号落在诗后。

李秉兴奋侧头，轻声道：“这不是你两的诗吗？方才还说要拿彩头，这会儿可心想事成了。”

顾妙真点点头，一张脸因为激动变得红扑扑的，刚想拉旁边的人起身，可手一摸，却扑了个空，转头却发现身边空空的，方才还坐在她身边的何七不知去哪儿了。

……

那正主何七早溜了。她可不想在这诗会上露脸。这雅会本是社员扬名的地界，今日她与顾妙真抢了风头，难免招人眼红。顾妙真好歹是男装打扮，又常年在家读书，不易认出；何七却是个生面孔，方才与李承之、何明镜同去万柳堂，已落在不少人眼里。她生怕引人注目，平白给何明镜的亲事添乱，是以社主诗才念了半句，她便起了溜走的心。

好在何七坐在后头，起身一走，谁也没发现。这诗会的头一场已经算是结束了，接下来还有两场，不过中间也会给人两刻钟喘气的时间。何七走出玉渊亭，心里头估摸着时间，想等着第二场快开始时在回去。

因此时人都在诗会处，岸边这会儿已经是没什么人了，倒能听见飞禽振翅之声。何七独享春色片刻，沿着湖边往东走了些，远远往万柳堂的方向看去。只见对岸有不少人聚集在湖边赏景，何七眼力好，加之何明镜今日穿得素净，在扎堆的红红绿绿之中一眼就能看到。何明镜离人群不远不近地站着，身边没人，也没见着李承之。

何七暗骂这李承之果然是不靠谱，正思忖着要不直接过去算了，却听后头有议论之声：“没想到这山堂居士竟然是个小孩儿，小小年纪竟有如此老练的技艺，也不知是师从何人。”

“也未必是先生教的，有人天生就是文曲星下凡。瞧这小娃娃先前在京里文场没露过面，怕连县试都未考过，今日多半是写着玩，图个新鲜。”

是诗会的人这会儿到外头来休息了，他们说的小孩应当就是顾妙真。何七有些心虚地扭过身子，将自己完全背过去，不想叫人认出来，今日真是对不住顾妙真了，只能等回了临江给她寄点小玩意儿以做赔礼。

眼看着这湖边的人多了起来，何七心一横，打算直接去万柳堂找何明镜了，免得又出上回的事。左右这诗会她已经见识了，先去趟万柳堂，说不准还能赶上第三场。可何七还没走上几步，忽闻背后有人道：“等等！”

何七没觉着这是在叫自己，这声音她不认识，且除却顾妙真，她在京城也没什么熟人。何七脚下不停，可却听后头那人又道：“你是那个山堂居士吧？”

难不成是顾妙真来了？何七脚下一滞，四处看了看，哪里有半分顾妙真的影子？这人分明就是在叫她的！

可她方才又没去领彩头，只消自己这会儿不承认，谁又能说她就是山堂居士？何七又要走，可那人却不依不饶道：“前边那身蓝衣服的，你等等！”

何七看了看自己蓝色的衣袖，闭眼深吸一口气，终于回过身去，对上一张陌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