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玲不在,房子一入夜就十分冷清,四处寂静,风吹过叶子落下的声音都会变得无比清晰。
收摊回来,无事可做我常常会望着门外发呆,可外面除却灰蒙的夜色和寂寥的农田再无其他。
周廷栩偶尔会过来蹭饭,每次来都提着许多东西,有时是张婆种的红薯,有时是家里鸡下的蛋,还有新鲜摘的莲蓬……
我跟他说你来就来,不用每次都送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也吃不完,香玲没这么快回来。
周廷栩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说不能白蹭饭,总要交点伙食费。
“青青姐,其实我能看得出来。”少年站在院子里忽地开口。
我把他刚拿来的莲蓬洗净,准备做个山药莲子筒骨汤,听见周廷栩说一半又不继续说,我回头问他,“你看得出来什么?”
少年道:“我觉得你最近心情不好,虽然依旧照常出摊,照常吃饭睡觉,可你都不爱笑了,也不爱说话,我每次来都见你望着门口发呆。”
我掰莲蓬的手顿住,浅笑道:“家里就我一个人,我能对谁说话?对谁笑?傻笑吗?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有些无聊罢了。”
周廷栩安静地凝视我,仿佛能将我看穿,沉默少许后他最终还是选择什么都没问。
“青青姐,我被北都大学录取了,通知书应该很快就能到,到时候你来我们家,我们还像上次那样一起吃饭好吗?”
我点头,“行啊没问题,上次张婆做的那个煎饼里面加了什么,这么清爽。”
一说起这个,周廷栩就开始滔滔不绝,语气里带着些孩子气的自豪。
“那是用荷花跟鸡蛋一起煎的,是我奶奶做得最好的一道菜……”
我努力找话题,尽量掩藏心中的情绪,周廷栩讲了许多,从菜的选材,做法,还有荷花的其他妙用,但我心不在焉,只听了五六分。
周廷栩心思细腻,一眼就瞧出我不对劲,他当即就闭嘴了。
声音落下许久后,我才意识到,思绪回笼后,我抬眸问周廷栩:“你怎么不说了,我听着呢。”
面前少年定定地瞧着我,黝黑的瞳孔锐利得好似有洞悉人心的力量。
他叹了口气道:“不说了不说了,论做菜你比我更懂。青青姐,今天天气好要不我们一起去泛舟摘荷花吧,你最近一直在做糕点摆摊,都没有好好放松。”
“可你不是还要去打工吗?你老板那边没问题吗?”
“工作是永远做不完的,钱也是永远挣不够的,我们不可能一直都工作,那也太无趣了,有时候也要停下来享受一下生活嘛。”
周廷栩夺过我手中的莲蓬,勾起唇角看我,眼睛明亮得好似有一轮小太阳在跃动。
他说得对,我这段时间的确过于压抑,每天都过着枯燥的生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是时候出去走走了。
最终我被周廷栩说服,从小仓库拿出水鞋和竹篮便跟着他出门。
七月,莲香的池塘繁茂,荷叶翠绿,片片足有十个巴掌大,宛如撑开的青罗伞,在夏日的风中摇晃。行在小路间,鼻尖总有清新的荷香飘过,闻后让人心旷神怡,心情愉悦。
周廷栩不知从何处找来一个能容纳两三人的小船还有两顶斗笠,他把其中一顶斗笠扣到我头上,让我在岸边等一下,自己拖着小船朝水里走。
我拉住他:“这片荷塘有主人的吧?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没事,你放心好了,小心些就行,就算被发现给点报酬就好。”他轻拍我的手背安抚我道。
将一切安排好,周廷栩站上小船,朝我招手。
我打量四周,看见没人便迅速跳上船,周廷栩用桨一撑,船划开茂密的荷叶缓缓向前,水波荡漾,惊散水下出来嬉戏的鱼群。
这片池塘繁茂得超乎想象,从远处看倒觉得没什么,结果一进到里面,才发现别有洞天。荷叶大到能遮蔽空中烈日,躺在船上抬头望,能清晰看到阳光透过绿叶映照出来的丝丝脉络。
就像一片小森林似的,我与周廷栩是游荡在林中的精灵,不久我们的小船便隐没在池塘中,不见踪影,四下静谧,耳边只有哗啦水声与荷叶摩挲的莎莎声。
我还在看头顶荷叶,身边的周廷栩突然唤了我一声,我回头,发现他手里正举着一朵盛开的粉荷。
少年脸颊羞红,有些不好意思,他把荷花递给我,说要送给我,希望我能天天开心。
我看着他手里的荷花,心中涌过一阵暖流,似乎冲散了往日的阴霾。
“谢谢。”我道。
“你不用跟我说谢谢,之前我茫然无措的时候,你也是这样安慰我的,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青青姐,虽然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希望能看到你笑。”
我看着面前双眼澄澈的少年,不再觉得苦涩,而是发自心底地微笑起来。
“好,我答应你。”
进入这片荷塘后我不再发呆胡思乱想,而是专注跟周廷栩一起摘莲蓬。
不知不觉间,我们竟摘了足足小半船莲蓬,堆得跟小山似的,连脚都无处安放。
准备上岸时,我问周廷栩这些要怎么带回去,他把船开到岸边,前面刚好有一片荷叶挡住,在岸上应当看不到这里有人。
“青青姐,你在这儿等我,我去去就来。”他低声说完,便鬼鬼祟祟地独自上岸。
正是烈日当空时,池塘里却不热,很是清凉,我觉着有些困乏,便用斗笠盖住脸躺在船上,感受着夏日清风拂过皮肤,嗅着淡淡荷香,渐渐进入睡梦,安详得像个闲散旅人。
再次醒来时,远处忽地传来周爷爷的喊叫声,似乎在骂人。
“臭小子,你又来摘我的莲花,说让你别摘你还摘!”
很快周廷栩的声音也响起,“爷爷,我就摘了一朵,就一朵。”
“那花呢?”
“花在我这。”我掰开面前挡住视线的叶子,举起手边荷花,看向岸上的爷孙俩。
周爷爷看见是我,立刻变得慈眉善目起来。
“原来是青青啊,那没关系,青青想摘多少都可以。”
站在一旁的周廷栩立刻不满道:“爷爷,哪有你这么双标的?”
“你一个大老爷们要花来干什么?”
“我拿来送给青青姐啊,再说我又不是不给你报酬,你看这是什么?”说着周廷栩从兜里掏出一壶荷叶酒,还故意打开瓶盖放在周爷爷鼻子前晃了晃。
周爷爷眯着眼沉浸在酒香中,他抬手想取酒,结果周廷栩举起,不让他拿。
“怎么样?现在我能摘你的荷花了吧?”
周爷爷摆摆手,“把酒给我,随你便。”
周廷栩把酒给他后立刻跑来船上,跟我一起装莲蓬。
周爷爷是个酒鬼,但他腿上有风湿,不适合多饮酒,张婆总管着他,喝酒也是偷偷摸摸的。
我小声问周廷栩:“这么大一瓶,你爷爷喝了没关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