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你拍了什么?”
樱猛地回神:“呃……!我,不是,我没……!”
“欸——给我看看。”稻垣快步走回来,凑过去看他的屏幕,明显愣了一下,“这就是所谓的……人生照片?”
“啊?那是什么东西——还有太近了太近了你离我远点!”
稻垣全然不顾樱的张牙舞爪,劈手夺过了他的手机,端详起来,眼里流露出赞叹:“社交媒体上流行起来的说法,‘再也拍不出第二张、值得珍藏一生的照片’就叫‘人生照片’。哎呀,这不是很有审美嘛,难不成——樱其实是天才?”
“唔……!”被夸奖天才的樱已被烫成全熟。
“总之我收下了,谢谢。”稻垣直接打开Line把照片发给自己,手机还给樱。
樱捧着手机,晕晕乎乎地和自己的天才摄影开刃作对视。参天翠色里一簇洁白的回眸,光与风与梦都停驻于此。的确拍出了很不错的照片——和祐斋亭中的玻璃水碗一样,就是那样无用而美丽的东西。樱却感到这份绮丽无端将他的心浸染。他甚至觉得这是无名的神祇赐予他的一刹那,他只是在那一刻恰好将其采撷。
樱瞥到稻垣的手机屏幕上弹出界面,好像是把照片上传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发到哪里去了吗?”“嗯。推特。”“那是什么?”
一个Line都用不明白的人当然不会知道推特。
“手机给我。”
稻垣帮樱注册了推特,不一会儿,樱崭新的关注列表里已经多了几十号人,花花绿绿的头像看得他两眼发花。
“这些都是谁啊?!”“都是你认识的人。”稻垣划了划屏幕,随手点开一个,“比如这个。”
樱皱着眉翻过那些幼苗照片,很快在背景里瞥见了熟悉的天台一角:“这是梅宫……?”
“正确。”稻垣又点开给幼苗种植记录点赞的那个头像,“再看这个。”
“这谁?”“一条不漏地转发点赞梅宫发的所有内容,还能有谁?”“啊,是杉下那家伙吧!”“显而易见。”
稻垣又连续点了好几个人的主页,樱都在她的提示下连蒙带猜地完成了对号入座。
“关注朋友们的生活,代入他们的视角浏览日常的一切,还怪有意思的是吧?”“哪……!哪里有意思了!”“得走了,你有空再慢慢看吧。”“我才没空!!”
樱跟着稻垣离开竹林时才想起来,自己忘了问,那几十个推特账号里,哪一个是她。他想,算了,就算问了,她也不会说,只会让他猜;又或者,她根本没有把自己的账号放进他的关注列表。
樱险些忘了,她是准备随时抽身离去的人。
暮色四合,稻垣和樱去了温泉旅馆。到了前台樱才知道,招待券提供的是一间双人间,正当他急得差点原地起跳时,稻垣按住了他:“我之前又追订了一间单人间——请帮我安排临近的房间。”“好的。”
樱问她怎么会想到追加房间,她说招待券上写得很清楚。樱嚅嚅道:“这,这样啊……”“任何文字说明都要仔细阅读,能规避很多麻烦,这是生活常识——不过我说了我会安排好的,樱就别担心了。”稻垣从樱手里接过自己的背包,停顿了一下,“你胳膊上怎么回事?”“啊?你指什么?”
她指了指樱胳膊上的一处显眼的红肿鼓包:“你被虫咬了?”樱顺手就想挠:“噢……嗯,下午在竹林里——没什么大不了的。”“别乱抓——”稻垣拍开他的手,“疼吗,痒不痒?”“不疼……”樱撇撇嘴,痒好像是越来越痒了。“周围发麻?”“呃,你怎么知道?”“过敏了。”她在包里翻翻找找,掏出一支软膏递给他,“用这个擦一下,马上就好了。”“噢……”
樱瞄到她包里有分装药盒,少说也有十几种药丸或是片剂。樱想起,稻垣带他去吃流水素面时,他觉得新奇,味道可口,吃了不少;她却抄着双手在一旁站着一口未动。稻垣说流水素面其实是不怎么卫生的吃法,尤其是引山泉水做的,细菌含量更是超标,过去山区景点里流水素面引起集体食物中毒的新闻也有不少,她身体弱,禁不起这种折腾——樱就没关系了,身体健壮,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真吃坏了也没事,她带了止泻药。
樱无语,心想她可真够周到的。
晚餐是温泉旅馆提供的小火锅,稻垣还额外点了一份红雪蟹套餐。蟹肉软糯,搁在炉子上一烤就散发出鲜甜的香味,樱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流露出近乎猫咪醉薄荷的情态。稻垣看得直发笑,而樱盯着整蟹只能无措地咽了咽口水的模样更是让她摇了摇头。
“樱,人和动物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樱不明所以:“什么?”“人会使用工具。”她起身,绕过桌子到樱旁身坐下,“来,我教你。”
她教他用正确的手法开蟹壳,用工具把肉剔出来。樱很少做这种精细活,弄了几次还不得要领,稻垣依然耐心地一遍遍示范给他看。“手腕放松,别这么僵硬,手指上点巧劲就行了——看懂了吗?”“呃……大概吧……”“那就再来一次。”
樱在她连哄带骗的鼓励劝导下不断尝试,终于能一次将剔透的雪蟹肉整块剔下来。
“哎呀——”稻垣鼓掌,“成功了,真不容易。”樱很警觉:“你在嘲笑我吗!”稻垣二话不说抄起樱手边的筷子,将蟹肉夹起来捅进他嘴里。“唔唔呣呣呣……!”
“好吃吗?”稻垣撑着下颌笑起来。
樱的味蕾牢牢掌控他的中枢神经:“好吃!!!”
“吃吧吃吧。”
在樱大快朵颐的时候,稻垣仍旧坐在一旁,手里温着一杯茶,若有所思。
“你老盯着我做什么?”樱被她看得心里发毛——稻垣的打量总像是在不经意间发生的,羽毛那样轻轻扫过,但樱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具备一种无孔不入的侵彻性,能轻易钻进事物表面最细微的罅隙直达内里。
“樱是不是不擅长用筷子?”这个问题令樱的语气变得生硬起来:“用勺子不也一样。”
毕竟没有人教过他姿势和方法。
“那我教你好吗?”
这会儿倒是想起征求他的意见了。
“你怎么这么喜欢教别人,以后想当教师吗?”
稻垣察觉到樱下意识的回避,遂收回了目光:“不学其实也没什么大碍。”
“那你为什么要教我用这个拆蟹?”“因为,教会了樱,下次樱就可以剥蟹给朋友们吃了。”
“什么?”樱瞪大了眼睛。
“还有订票,换乘,规划时间和游玩线路,出门要准备哪些东西,思考哪些可能存在的问题……我是怎么做的,你不都看见了吗?以后你也可以带朋友们一起出去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稻垣的意思是,以后,他不仅不会被疏远冷待,而是能更进一步,从受人照顾的角色转变成照顾他人的那一个。
以前没有人教他用筷子,他也磕磕碰碰一个人长成现在这样了,樱根本无所谓,他不是非要依赖他人才能行走的小孩。可他感觉到,稻垣力图教给他的,是能让他走向他人、扶持他人、成为被人需要的存在的东西。
樱只是不明白,不明白她为何对他寄予厚望,又为何叹息。
“与人相处是一门学问,与自己相处更是一生的课题。我还有很多事想教你,应该要有人教会你这些,只是……”
他甚至觉得她说这话时神容寂静,而她背后的影子泫然欲泣。
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也因这一声叹息而唐突陷入静止。
“樱,我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