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巧星想不明白。
载阳亦想不明白。
她怒气冲冲,从台阶下疾步走来。
大殿四周寂静,在外的侍从们垂手噤声。至殿外,有人见载阳气势甚凶,来者不善,硬着头皮主动迎上去。
载阳嫌人挡路,愈发恼怒。
三天前,皇帝昭告天下,立明臻为储君,守百世基业,择日备礼祭天祭神。
每隔数年,王城会暗中派人去地方勘探灵力增减趋势。
载阳受命在外督办此事,已有些日子。听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怒交加,日夜兼程奔波驰回。面圣也未曾沐浴焚香,直奔皇宫大殿的方向。
她自认将来王位唯属自己,早就视为囊中之物。
如今被明臻趁虚而入,毫无征兆地抢了去,愤恨不满。这积攒数日的满腔怒火,被这么一拦,好比再浇了一桶油。
用不着吩咐,随在她身旁的几人,挤上前:“见国子来,不去通报,反而拦在门外。不怕是有急事要禀告?耽误了大事,拿你是问!”
里头,皇帝与新储君在密谈。
说的是无论谁来,一概不理,侍卫哪敢随意放人过去?
他们心知肚明载阳为了王位而来,暗叫一声不好,撞在储君相争的要害上。
“我们领旨办事。就算再有急事,得先以皇上谕旨为先。”紧接着,侍卫软和了语气,“辛苦各位远道赶来,不如先去偏殿稍稍休憩片刻。等陛下有空,我们再来请国子殿下与诸君,没必要跟我们一起在日头下苦晒。”
就是不肯让路。
载阳听了这话,脸上一片铁青。
一边死守不放,一边硬要闯入殿内。
争执不下,披甲禁卫们也渐渐围拢,手扣在腰间佩剑上。
等喧闹声传到皇帝与明臻耳畔时,密谈已到了尾声。
明臻下意识望了过去,又试探着看向皇帝:“外头似有纷闹,陛下要叫人进来吗?”
不曾有人前来通报,皇帝未卜先知般:“载阳回朝了。”
明臻愣了一下。
许巧星看得分明。
因修炼者比寻常人寿命更长,样貌更不易衰老,许巧星没办法轻易分辨出光阴流逝多久。同时,不知两次梦境之间发生过何种纠纷,明臻竟比以往更怵载阳似的。
“你惧她作什么?”皇帝显然也看出来了,“论地位,如今也属你为尊。尊者有容人之度,只要不伤你的根基,权不用放在心上。既然轮到你去容她,又何必怕她?”
明臻低头受教,眼神偷偷往门那边飘去,心不在焉。
皇帝无奈道:“你回去吧,明日同一时辰过来。”
明臻起身行礼,本想往侧门绕路,却被皇帝一声“走正门”给硬生生扭了过去。
高至殿顶的大门轰然打开。
明臻与载阳对上视线。
载阳深吸一口气。
那拖至地的长袍上绣了专属帝君的鲲鹏之兽,有一身鲲鹏兽绣服是莫大的恩赐,甚至不是每一任储君都有资格穿上。明臻头戴珠串玉冠,神采奕奕,竟然朝自己笑了一下。
一股再也掩盖不住的杀意,从载阳的心底蜿蜒地爬了出来,紧紧地缠绕而上,攀到脸上。
载阳从前在朝廷上,暗中指示几位臣子明里暗里提过立储君一事。因皇帝修炼有术,得天神增其寿元,称得上年富力强。所以,立储君一事被按了下来。
见皇帝实在没意,载阳害怕惹出皇帝对此事的厌倦,渐渐歇了心思。
谁能料到,才过七八载,趁她在外办差时,天上砸了一道圣旨,这储君位就成了旁人的了?
简直恨得浑身颤栗。
周遭人纷纷行礼,异口同声喊了句“储君殿下”。
唯独载阳立在原地,纹丝不动,尤为突兀扎眼。
明臻察觉到什么,也收了笑。
她想起皇帝的嘱咐,表现得像一个久别重逢的旧友,并不介意载阳的失礼轻慢。
可是,毕竟二人心有芥蒂,矛盾已深。
明臻客气得有点刻意:“我们不知道你回来了,不然定先为你设宴洗尘。路途劳累,怎会让你在外久侯?”
载阳嗤之以鼻,冷笑:“这儿又不仅仅你为国子。我回我自己家,还要提前知会别人一声吗?用不着什么大费周章设宴。”
明臻当没听懂话中之意:“久不得相聚,多费点钱无关紧要。我牵头,可以请在王城的国子们都来聚一聚。”顿了顿,便遣散众人,“你们都回去吧,陛下在等她。”
侍从们点头退下,一个比一个溜得快。
“国库刚拨了一大笔钱出去,还要费好些在立储上。你要是比咱们富裕阔绰,不如捐出来,解一解今年入不敷出的愁。”载阳讥讽道,“可见你心思没放在这正经朝廷要事上面啊。”
明臻脸色唰得涨红,气得欲言又止。
载阳急着面圣,没等明臻反应过来,越过她,阔步向前走去。
明臻咬牙,见她走了,不得不强咽下这口气,只好作罢。
许巧星正站在皇帝身侧,注视着她。光算样貌,皇帝极为年轻,与最初的梦境没什么差别。然而这始终不变的样貌,让许巧星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暗潮涌动的不安。
载阳从外走来。
她逐步走到御座台阶下,站稳,行礼毕,没等皇帝出声,站起来直视圣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