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介意。”月薇又道,“我只想早些见到他们死掉。”
她再提起可以把她作为诱饵的话,语气平淡,已能很好克制住血海深仇,更露出一丝隐隐的期待。
让许巧星没由来得心里一阵慌。
不是因月薇的态度。
事到如今,那细作以逃命为先,重重提防之下,对细作而言,此地不亚于龙潭虎穴。若还欲刺杀月薇,必定抱着有来无回的念头,这些事情就远没目前想得简单了。
她抿了抿唇,让月薇别说了。好在月薇虽不太清楚,却因许巧星救了她一命的缘故,在一些小事上言听计从。
天色渐暗,四处拿草药熏赶虫蛇的城卫也停歇了下来。
柜里藏蛇一事引发骚动。月薇从小住在附近山里,恰巧认识,当时连忙解释是无毒的。经过一番打扫,大家也都镇静下来。
空气中弥漫一股不算难闻的药香味,可闻久了会头晕,便把门窗大开。
台阶上的月色如水,仿佛一条清澈的宽溪从门槛处往地下流去,流到树影交错的深处。
“城里又不常常见到蛇,哪会搞这些?像我们去乡下屋里住,每年可是要备好……”
云霞正与郝乐宁说些什么,瞥见鹤然与佳泽一同从外回来,顿时面色一僵。郝乐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了然,找话题把这事掠过。
至于那两人,应该是把话说开了,尽管没见佳泽脸色有多难看。
可氛围依旧是尴尬的。
待草药味散去,夜已深,众人拾腾了一下,准备入睡。
倒是有个小插曲。那只逐鸣鼠屡次受惊,滴水未进,一放下就飞速窜到床底下。床底放了木箱与篓子,都是别人家里的旧衣与零碎杂物。
瑜桐怕它半夜磨牙,啃坏了别人的床。只好侧脸贴地,整个人趴在地上,提着逐鸣鼠的一条后腿,硬把它拖出来,又塞进笼里。
空气中弥漫一股奇怪的气味。
许巧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躺下,缩进干燥的被子里。
闭眼前,她想着,要是再能梦见有用的信息就好了。
睡意席卷,来势迅猛。
几个呼吸过后,许巧星比预想更快地沉沉睡去。
如她所愿,再次梦见了那位王与载阳。只不过,眼前所见,令她忍不住面露讶异。
载阳正在被王训斥。
她的背挺得很直,直视母亲,泪珠却在眼框里打转。
这是一间梦境中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书房。并不富丽堂皇,没有任何显露出身份尊贵的金玉之物,古朴舒适,看起来会是寻常读书人的藏书房。
载阳比上一次见,个子更高了点。
许巧星估算下,这两次梦境间至少跨越了一个年头。又看向载阳,对方端正地捧着一份奏折,手指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你也看过了。”王对她说,“你若有稍加思虑,怎会惹出这等祸事?”
“知错了。”载阳没替自己辩解。
母亲一开口,她积蓄在眼眶里的泪珠终于掉了下来,啪得一下滴在地上。
好像很严重。
可许巧星有点纳闷,载阳看起来不像是顽劣不化的孩童,再加上年纪不大,能闯出什么祸?
载阳鼻音很重,又哽咽道,“您让我出一趟王城,去解决这事,定会给您个满意的交代。”
王不答,静静地注视载阳。
一时间只能听见一连串眼泪滚落的动静。
发生了什么事?
许巧星茫然不解,片刻之后才弄清来龙去脉。
国子并非全都出身显赫,天潢贵胄。
绝大多数人是经王与国师在各地招揽而来,不计出身,皆冠以国子一称,自幼放在宫廷里培养,成才后,经磨砺与考核,根据各人才华所在,再赐予官职。
至于资质平平者,犯有大错者,另有志向者,皆另当别论。
众人在一个宫殿里,同吃同住,毫无例外。
新王继位后,换了新臣,国子便是其中的中流砥柱。
载阳自诩为国子之中的魁首,旁人有事往往来求她。小到借书,问些题目,生活琐事;大到偶尔去上朝,临堂问时策,有人大庭广众之下答不上来,需她帮忙解围。
无论是出于友爱互助,抑或是彰显能耐,笼络同窗,载阳很少有不答应的。
她亦乐在其中。
就有这么一件事。
有一国子叫尚高,性格活泼,与大家玩得不错。
她曾是一小城的芝麻小官的女儿。家中见孩子竟成了国子,欢天喜地,写信往来时,偷偷求着女儿给点王城里的日常用具,寄回来,作为思念信物,聊以慰藉。
虽然送出去的笔墨会遭人过目一遍,但是民间家里寄来的,是不会被拆了去检查的。
对尚高来说,所求也不是什么极为贵重的。
一块砚台,一支笔,茶壶茶杯,诸如此类寻常小物件。尽管不太符合规矩,一时心软,还是买通了信使,捎带了回去。
信使不知眼前国子是谁,只明白对方将来是板上钉钉的位高权重,不敢得罪。说是买通,不过个把月的路边茶水钱,更多看在尚高的面子上。
载阳撞见这事,不以为意,甚至在尚高求情后,帮忙瞒天过海。
她想,没什么大不了的。
却不曾料到,来往书信里谦卑恭敬的人,在那座小城里借国子之名义,越发猖狂起来。
“我女儿乃国子,未来或许会是王,是国师,充其量也能是个重臣。她恋家怀旧,你们若不得我心意,等女儿登上高位,定会为我挣回脸面。”
国子的用物上均刻有专印。
作为佐证的孩童物什,被那户人家用精美的盒子装好,小心翼翼地端了出来。
被喊来家中的大小官员面面相觑。
哪能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