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成心事重重,在这样一个四壁漏风的简陋的栖身之所,在吱嘎作响的木床上,借着被浊浪浸泡得浑浊的月光打量着怀里睡意朦胧的家伙。一股名为恶意的烈焰于胸中熊熊燃烧,燎遍蔓草芜秽的荒原。
“不……”半睡半醒间安安感到一只有力的大手死死攫住了他的手腕,身上单薄的衣裳被粗暴无情地扯下,犹如一场兵荒马乱的预兆。他顿时睡意全消。紧接着一阵无法抗拒的力量不由分说重重压下,他在有如千钧重的夹缝中奋力挣扎,“不要……”可一只有力的手已然死死捂上他的嘴巴,窒息的光景如置身密不透风的囚笼,好不容易从喉咙的缝隙中挤出的微弱声响还未及抵达唇齿,便被严防死守的厚障壁伏击生生吞回腹中,搅动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既然若朗可以,怎么我就不行呢?”
“若朗,他没有……”他在心中徒劳地辩驳,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可他发不出一丝声音,也根本动弹不得。很快他瘫软如泥失去了挣扎的力气,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仿佛咸涩的海水伴着凛冽的寒风一同灌入肺叶,有如针刺一般痛楚。剧烈的疼痛从身下一阵阵袭来,眼前是无穷无尽的天旋地转,倒灌的潮水不断将他推向过去的岁月,搅动泥沙,惊涛拍岸,历历往事在一片昏天黑地的眩晕中流转,重访那些仿佛浸泡在琥珀色光线中的亲密无间的往昔。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是长久以来最信赖的人,明明是在危难之际向他伸出援手的人,明明是数日来一同出生入死相依为命的人,昔日耳畔吹过的流言蜚语突然变成了某种残忍的真相。紧接着突如其来的液体如熔岩般奔涌而出,四处流淌,黏稠缠绕,将他几近灼伤,如同身陷泥沼。
不知过了多久,那人的动作稍微和缓了些,对他的束缚也渐渐松弛,冷却的液体湿哒哒地黏在身上,他终于能从齿缝间挤出如喃喃自语般的呼救:“二哥,求你了,我好难受……”
过于激烈的活动让保成感到突如其来的倦怠,但还是没有停下身体的动作,直到发现安安羸弱的身躯在不住地抽搐,仿佛突然被莫名的力量拉回到现实,他神色慌张,“安安,你怎么了,要不要紧?”
“哈……哈……”安安却只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我好难受……”
海水持续褪去,渐渐裸露出礁石与泥沙。
保成安抚着他的后背,一如安安年少时他常做的那样,可连他自己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关系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一刻他仿佛被鬼怪附体,他感到安安即将脱离自己的掌控,或许唯有将其毁掉,才能让他对自己言听计从。可现在他实在担心这孩子还没等见到若朗就死在路上,到时自己该如何向他交代。不知过了多久,安安的呼吸终于平缓下来,他的身体微微发烫,像婴儿般蜷缩在他的怀里,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呓语。二人紧紧相拥着,如同置身于在狂风急浪中飘摇的独木舟,只得任凭无情的风浪将他们带往任何一片未知的岛屿。
翌日,安安丢了魂一般,终日蓬头垢面呆坐着,越发沉默寡言。他的心像一潭幽冥疯狂生长出层层叠叠的青苔。
“你是谁?”
“你不认得我了吗?”
“保成?”安安伸出纤细的手臂茫然地抚摸着他的脸庞。
他感到脸颊微微发烫,紧接着安安一阵猛烈的摇头,“不,你不是……”
他的确是和从前不一样了。保成越发确信,或许就在那个魔魅作祟的夜里,他被不知何处的魂灵用冰雪雕塑而成的孩子替换掉了。
所幸三日后连日阴云密布的天空终于放晴。秋高气爽,雨霁云开,海面平静无波,让人心头笼罩的阴霾也一扫而空。停泊了许久的渔船终于可以启航了。
他们终于怀着惴惴的心情奔赴渺茫的自由。
海妖美妙魅惑的歌声并未如期而至。寸土寸金的船舱里每个人拥有的空间仅能勉强容纳一人蜷缩起身躯,逼仄拥挤的空间里弥漫着污秽浑浊的空气,争吵声咳嗽声婴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在这样的环境里已毫无隐私可言。保成将安安拥进自己的怀里,试图用自己的身躯为他构筑一个安全的屏障。他像一个傀儡师打造的人偶般顺从地靠了过来,那因窒息而粗重的喘息喷薄在他的胸口。他深知他们之间的关系如渴饮咸水——饮得愈多,渴得愈甚。
安安闭上眼,若朗那对美丽的蓝眼睛浮现在他的眼前。那是正午阳光下死海浅滩一般的蓝,是清澈透亮,不含杂质的靛蓝色的宝石。这抹纯净的蓝带给他些许喘息的空间。微妙的难以言述的伤感蛰伏在意识的边缘。最后在酒精和滞重空气的双重作用下,昏昏沉沉地沉入了黑暗的梦境。翌日天刚蒙蒙亮,他自憋闷中醒来,感觉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般千钧负重。他揉了揉惺忪睡眼,轻轻跨过尚在酣睡中的保成,蹑手蹑脚爬上甲板透气,他觑眼细瞧,恍惚间似曾相识的海岸线近在咫尺,他感到难以置信,“难道我们这么快就到了?”
“哪儿啊,昨儿夜里不知打哪儿来了一阵妖风,把咱们又吹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