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她所知,这群神是来者不拒的——谁的骨头不是敲,谁的骨髓不是吸。
她处在第一线,首当其冲,早早被神盘剥得只余薄薄一捻画皮,命比纸薄,不知自己何时做的伥鬼,愧疚得全无招数:“您真不管了?”
她笑得恨不得什么。
谁也指望不上,便向花婆再确认:“您愿意帮着管管吗?”
花婆不响。
花婆弯身凑近她。
拧着脸,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对清湛如稚童的眼睛。
人屏了呼吸,难耐地望来,渐渐地,目光转为不豫,注视得不甚高兴,她也许要拔剑。
那群清倌也曾长久地看她。
台前,幕后。
看她只身一人,看她和人说笑。
她身上有扎人的信仰,有不纯的春..药。
痴心渐起。
她背后有狰狞虬结之物若隐若现,正因如此,正是如此。
花婆如临渊薮,不受控地望下去,其下有若隐若现的庞然,其中有无可名状的利口膻甜,其中有网有死有爱。
陷阱。
她若不是这样一口陷阱,他们不会滑落得这么快。
妖对欲.望毫无抵抗力。
而她唤醒欲.望,带来欲.望。
渴。饿。空。
欲靠近而不想,不想则似背叛,纠结在心里凝成块,吞不下咽不下,生硌着,日思夜想、茶饭不思。
这什么?
花婆脚下生出大片花,雾蒙蒙的蓝,犹带露水,开去土上树上梁上,血淋淋地开急眼,成了红色。
陈西又提了乐剑,顺手挽个剑花等。
花婆:“夭寿。”
灵魂像给拧了一把,头昏脑胀,见到便紧绷起颤栗。
陈西又:“您——”
花婆退两步,抬手竖在一人一妖间,一阵咳。
“没事,”她眼中猩红,心中算盘惊天响,“我有些不外传的探听之术,不过试试,你得罪了大乘往上的修士?还是情伤?”
人修只睁圆眼睛。
花婆:“那东西爱惨你了。”
她惨白地笑起来,心道:说的究竟哪位“神”?又是何方神圣用我接引信徒?
“你要是肯做红倌,不出三月,你红遍……不,”她揉额角,用力搓头发,脑中一阵一阵抽痛,“你就是当清倌,也必不会岌岌无名。”
“说了不要。”声音干脆。
陈西又懊丧自查,体内狼藉一片,查不出所以然。
花婆摘了朵血红斩陀罗:“头回见红的。”
陈西又望一眼。
花婆笑,几百年不见的轻浮:“好看否?”
陈西又想一想,点头。
花婆便将花扶上她脑袋,像扶着某位她心爱的大人物登基:“你给清倌点好脸色,没事的,他们不敢■你的。”
她无言以对。
半晌,人低声问:“是什么感觉?”
妖道:“被欲.望撑到呕的感觉。”
她没说完。
那几乎是死的感觉。
妖族向来随心所欲,强则横行,弱则龟缩。干过掏空口袋救过客的蠢事,杀过全不相干只是看不顺眼的家伙,割了同族脑袋下酒,对死好奇便当下折颈。
妖从来想做就做,能做就做。
欲.望不息,此身如烧。
立志后践行,践行路上也许死,死便死。
花婆却从她身上读到饱满。像永远饿着的胃肠洞见一个餍足的可能。
是鸩酒,是毒.药,是赤.裸而不怀好意的引诱。
她喝下去。
没法不喝下去。
她想喝。
陈西又担惊受怕地看了去,既怕花婆变出白袍套头,再将脸变没;也怕花婆肋生两翼,突地飞向雾海;还怕她立时沐浴更衣,朝着三寨三拜九叩地跪去;亦怕她“嘻嘻嘻”地笑出声,载歌载舞围尸体跳舞娱神。
都没有,放下心。
花婆饱饮一口地狱无门她硬闯的毒酒,再看陈西又:“你像天人。”
陈西又:“……我还是喝药得了。”
花婆:“你那药不便宜。”
陈西又:“……对,章则是受我拖累。”
花婆:“他人虽傻,心却好,上回卖自己便是为了赎师弟出武艺坊,你却和他同路,捉襟见肘了,还救了只兔妖。”
陈西又:“她还好吗?”
花婆:“不好。”
陈西又:“不好?”
花婆见怪不怪,笑摊开手,正午日头晒,没完没了,泼她们满身满脸,花婆一身好似磊落的可恶:“修为不济接客急,一个没看好,近日闹假孕呢,见谁都咬,谁进她屋也厮打,闹得很。”
陈西又:“她肯赎身么?”
花婆:“你还在这,她怎么赎?”
陈西又:“?”
花婆笑了又笑,声音干在喉咙里,嘲讽得厉害,反倒咳嗽起来:“天,天,你竟看不明白,她求偶呢。”
“……?”
她看上去想聋掉。
花婆拍着腿狂笑。
“不比我们是见色起意,诱导发.情,她实打实为你神魂颠倒,死心塌地,”花婆笑得险些打鸣,“就差抱着你的腿蹭了,你却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