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婆摇着头咂嘴:“你信他。”
“我信他啦,”她轻轻道,十九岁,也许十八岁,年纪太轻,意气风发,爱也用力,信也用力,“我信他。”
花婆不响,将人带去万万舍排演大厅。
慵慵坐一地拨弄乐器的妖魔精怪,间或杂着几个人,打着零零散散的拍子,有个黢黑的小妖一跃而起,打着旋踏去正中,舞得周身汗珠甩出,裙角亮片飞旋。
花婆拍拍手:“羊儿,来。”
一羊妖越众而出,新奇瞥向陈西又,友善笑笑,瞳孔横开,幽绿色。
花婆掌心向上,介绍新人:“这位是——”
眼神示意陈西又,随口来个什么名。
陈西又:“安儿。”
花婆:“是了,那这就是咱舞乐馆的新人安儿,安儿头回入乐籍,舞乐一窍不通,吟诗勉勉强强,羊儿你带她。”
羊儿翻个秀气白眼:“尽会为难我。”
花婆不理,一侧头,道:“外头有妖找,嘿——又是卖身?嘿,今儿什么好日子。”
遁地不见身影。
羊儿牵了陈西又手,上下摸:“修为不错,腿不错,腰不错,胸不错,还有——”
横瞳一错不错盯。
“——脸完美。”话毕将脸贴上来,睫毛蹭了来,陈西又稍侧脸避,被此羊妖揽住腰蹭个彻底,嗅见羊妖发间馥郁茶香。
羊儿蹭完,兴致勃勃问她唱首歌听听。
陈西又如先前和章则商议过的,低了头,怏怏答不大会。
羊儿兴致半点不减,先要她唱,地上妖魔众大抵对新人好奇,屏息提耳朵听,她唱得便轻,羊儿听她声不错,正要喜滋滋教,一回头,清倌傍地打牌,一跺脚,喊地上躲闲的妖魔人们起来练。
扭头唱一句,要陈西又跟。
陈西又便在喧闹乐声里顺下一曲。
羊妖绕着她头发,揽着她肩膀,想了一想道,“够用,”又发愁看她,好在是看出活路,“好在你长这样。”
陈西又忧愁笑。
羊儿像嗅见什么好玩的,径自往她颈窝去,深吸口气,问道:“你有情人?公的?”
陈西又:“他从前也在万万舍做工。”
羊儿:“叫的什么?”
陈西又:“章则。”
羊儿:“章则?呃……哦!四七,那人却是你情人?”
陈西又低“嗯”一声。
羊儿惊奇:“你看上他什么了,又不强又爱哭,便是论相貌,你甩他何止几十条街。”
陈西又沉思,笑,情人爱河沉底的笑:“不知道,我只是一见他就高兴。”
羊儿恨铁不成钢:“那你是完了。你卖到这,他知道吗?”
陈西又:“他知道,他说常常来见我。”
羊儿咂摸过,眼中五味杂陈:“到时要哭来我屋,姐姐疼你。”
陈西又说他不会。
是夜不曾往羊儿屋里哭,倒有几个清倌跑来敲她门,问要不要一起。
她倚门摇头。
清倌甲热气腾腾,脸上媚态未退,眼中情思绕:“试试呗,你若不喜欢母的,公的也有,公的不要,不公不母的也有。”
她低了眼皮,仍是笑摇头。
清倌乙衣服褪去腰,身上湿漉漉流汗,他美得很刚烈:“你那情人不知道的,知道也只会哭,四七没什么本事。”
她睁圆眼睛,正要恼。
清倌丙顶了门,将清倌乙一腿扫倒,低了头,脉脉含情,低低喘:“他不会说话,空长一张好脸,少理他,便不来玩,看看也不错。”
人修扶了门,似乎是惊奇,似乎是苦恼。
“那很好呀,很好,特别好,只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玩得开心,我就不啦。”她笑道,语气像小鸟念诗。
月色在她眼里晃,在她舌尖跳,她笑得晃妖眼睛。
清倌甲乙丙一时无声。
嗒——
她合上门。
“■的。”
三妖同时爆出串妖域俚语。
是日,陈西又开门,正要寻羊儿练唱,不想门前有妖,缩在门槛前头,发丝泼满背,抬了头,一身素白,只唇眼洇红——正是前几日她豪掷千金救下的那兔妖。
陈西又蹲身:“你如何在这?”
兔妖心虚不已,吞吐难答:“我…我……”
陈西又问:“你卖身了?”
兔妖一个哆嗦,埋起脸。
陈西又抬起她的脸,兔妖眼神躲闪,陈西又淡声:“看着我,说话。”
兔妖眼睫颤一颤,掉下泪来。
陈西又无可奈何:“所以,为什么?”
兔妖嗓音由泪打湿,甜得发哑,她湿热地贴上来,蹭着她的手:“你对我很好,特别好,最好,从来没有过,你是……第一个。”
陈西又:“……可你对自己很不好。”
因你对自己太差,才显得我很好。
这对你很不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