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奄奄一息,于是她也奄奄一息,她自己却不知道她奄奄一息。
多荒唐,他笑,说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她却轮不到天地对她不仁,自便做了刍狗。
“你什么都会做的?”他笑问。
“……”
“为了她,你什、么都会做的?”他将字音咬得重,郑重到透出滑稽。
“……我试试看。”
她不说肯定、一定、绝对,她说这个,因只有这个,惨烈地掏空家底,一穷二白之人遍体鳞伤的全部。
孤注一掷般用力,语气却支离破碎。
少年仰了头笑,埋了脸忍,天菩萨,不知道的,以为是棒打鸳鸯。
“既你这么说,”话到此处,他鸣金收兵,好声好气当起好人,似是好说话也好脾气, “我看看她也无妨,反正,她也算不上什么。”
和管事比起来,少年却是好说话。
他对老人既无同情,也无恶意,他单纯只是不想浪费。
陈西又试着如法炮制:“可以不碰她吗?她可以试的药,我不可以吗?”
管事慢声道:“但,我以为你清楚,二比一大?”
“谁问你算术了?”她轻叱。
没力气,蔫地。
“我算术不错。”管事只笑。
管事走后。
她爬去找老人,老人卧在抽屉,如安眠在榻,又像即将长眠于此,她攥紧她的手,说没事了快了还有时间。
老人在抽屉里涌动,松弛皮.肉下骨头起伏,皱暖皮囊下灵魂探头,支起她斑驳的皮。
她搭上她的手。
药房是浓郁枣红色,老人的手是沉木色调,沉得要滴下来,滴去枣红里,日色如漫天新雪,茫茫盖她一身。
陈西又席坐于地。
光是拉开老人抽屉就耗尽气力,虚弱委顿,心如擂鼓,老人捏住的她的手,她颤了下。
“我的手很凉。”似乎难为情,眉睫稍低,柔情似水地望了去,眼中湿亮,一汪缱绻雾气。
老人启唇。
她的眼睛掉在皮.肉堆里,翻出来,看着她。
“摸我。”
她说。
她的声音很年轻,她不常说话,说了也简短,可能于她们,费力等同于快些死去,她不想死去。
陈西又将手贴上自己的脸,她的脸滚热,而手心冰凉。
等到手也温热,她试着触碰她。
“可以吗?”
老人似乎在颤栗,亦或只是呼吸。
陈西又稍停一停,轻轻将手放上去。
手指陷入他人肌肤,抚过她松软的皮,像梳理一张毛毯,但毛毯不会这样光滑,毛毯也不会有……期待。
毛毯不会感到安心,毛毯不会幸福。
老人有在幸福吗?
不知……她逐渐地哭,渐次地哭,陆陆续续,从眼睛哭到四肢,只在哭,醒着哭,泪水横流过脸,陈西又抚摸她的脸,伸手去擦,指腹轻柔点过眼泪,顿在她眼角。
“你还好么?”
“……”老人的呼吸在颤栗,像喟叹。
她望着她,眼里似乎有惊悸下的质问。
陈西又待在那,举起两只手,仿佛展示罪证和无害,像枝被折下的花,无声浅笑,眉眼融融:“假若我让你感到不适,请务必叫停好么?”
老人不响。
“好么?”她坚持。
“……嗯。”老人应。
于是她继续。
老人很温暖,似乎极胖又极瘦过,于是肉.身满屉,皮肤干躁、松垮、堆叠,因而陈西又细致小心地逐一抚过,这处结束去下一处时,需将上头的皮.肉拎起来。
像被子。
肉和骨在下蛰伏、蠢动,仿佛永不会受冻。
仿佛永不背叛。
少年或管事兴许要来,陈西又掐着时间回抽屉,挣扎到半途,回身问老人:“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老人在抽屉里叹息、抽气,声音仿佛呜咽。
“……不。”她说。
老人没有再说话。
直到又一个早晨,管事携药入,说此药风险极大收益奇高,只一个坏处,副作用难以控制,不成功便成仁,活不成便是个死。
于是很幸运。
他对老人说,你是第一个,成或不成,你都走到头了。
老人挣扎,开了口:“你选她啊。”
她是谁毋庸置疑。
以这二人的同病相怜关系,这像个微妙反水,亦是个不高明的当面背叛。
管事留了步,顺着老人语意,一点点看过去,刻着防风的抽屉处,陈西又攀着抽屉露出半张脸,虚脱难活,冷汗也无,却像淋了场无根暴雨,是听天由命的寥落姿态,闻声似是笑了,脱力仰了头,掉回抽屉里头。
“对,选我啊。”
她笑道。
受挫于她如掌间游丝。
何况于她而言,这压根也不算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