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了半炷香,从抽屉里坐起来,疼痛裹着她骨头、疲乏淋过她周身,她费力地去到狱友处,敲了敲抽屉门,屏息,用力拖出来。
老人在屉斗里,抱着膝盖,光刺得她畏缩,她没能缩去梦里,只能缩起两肩,惶恐地带过她,随即低头,用目光舔舐抽屉侧板的光。
陈西又对她笑:“别怕,我是你的、狱友,昨日来药谷求药,同师门走散了。那两人似要将我炼作药人……”
老人干涸地听。像张沙漠,甚至载不动海市蜃楼。
不多时。
她的肺搐颤,牙捉对叩击,她的骨头散架般战栗。
她张开嘴,洁白整齐的牙齿,皮囊老得太快而牙齿没能跟上。
她的衰老抛下她的骨头。
或许也抛下了她的心。
她没法知道哪个更痛。
一些字眼久违地刺痛了她,刺穿她,她似乎被贯穿,血流了一地后她想起挣扎,疼痛或畏惧,神经末梢的残存反射,她用力弓起背,手脚蜷缩,吐出鱼在岸上翻了鳞的惨叫,眼里流出泪。
陈西又安抚她,手忙脚乱。
身无长物,灵力、符纸、丹药作废。
黔驴技穷,最终是个仓惶的拥抱。
她匆忙地倾下身去,慌乱地环住她,因低烧而温热的发丝垂落,眼中湿热,仿佛慌不择路跳进一处洞穴。
老人静下来,她松开手臂。
老人睁着眼,但也只是,睁着眼。
皮肉松软地环抱那双眼睛,托起那双眼睛,她的双眼在皱纹和脂肪围拥下陷落,像井,井里很黑,浸了她的尸体,死一样黑。
“我们试着逃出去,好吗?”
陈西又低眼,看着老那两口井轻声,像“咚”地抛下一具尸体,石破天惊。
远山群鸟飞起,掠过红俗的天。
井一言不发。
回抽屉时,她隐约听见声嗤笑。
她回头。
老人斑白的头发倒在那。
“您说话了吗?”
无人应。
往后几天,养精蓄锐之余,她仍试着和老人对话。
少年和管事常来,药或者针法或者其他什么,最后是药多。
她喝下去,驯服如被趁热浇药的盆栽。
伤口裂开,愈合。恶化、转好。
死去、活来。
归结下来,是恶化多些,于是她日渐虚弱,精神和肉.体逐渐消瘦,有形销骨立之感。
一日苏醒,少年俯首低眉,在她脸上摸索,似乎要卸她下颌,见她睁眼,笑了:“你过敏了呢。”
她启唇。
少年笑意越深,捏了她脸,一盅药直倾喉舌。
“快死了却也不叫,”他嘉奖似的摸她,像摩挲一条乖顺宠物,“师妹快死了都叫的,你却不叫。”
她只咳嗽不说话。
少年道:“你还听话,吃药不必催请。”
她觉荒诞,笑了下。
“又怎么?”少年问。
“你在比什么?”她道,话里填了讥诮。
“嗯?”他些许疑惑。
“比两条狗谁更听话么?”咬破外壳,流心淌了出来,透着刮人的讽意,“谁也不会向你摇尾巴。”
他善解人意地解释道:“我要尾巴做什么?我不要那个。”
简直宽宏大量。
他为自己的品性起立,热泪盈眶。
而后看清她眼睛。
——她不会原谅他了。
他早知道,只是这回知道得犹为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