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问题变得很简单也很复杂。
她/他想要,你要给吗?
给得起吗?怎么给小宝?乖乖喜欢吗?伢子高兴吗?她/他笑了吗?
“母亲”总会答应的。
无原则的母亲拿有主意的孩子有什么办法?没有办法,
无论孩子想钻回羊水还是走出子宫,无论孩子想鹏程万里还是一屋不扫,无论孩子早夭亦或长寿……“母亲”总拿孩子没办法。
祂当然拿她没办法。
死后还要回应孩子呼唤的、“母亲”,有不溺爱孩子有可能吗。
陈西又笑着,低头。
内脏融化般流溢,躯壳绵软无力,她伏在“母蛛”艳亮的蓝红体表,被毒得剑拿不稳,只是轻声催促。
“母亲,我好叫你母亲吗?”
【……】
“我要死掉了,这是您要的吗?”
【…………】
“我会死的,我会不高兴地死去,发脾气,一直对您发脾气,记仇,永远地记仇,我将饮恨而终,母亲。”
如何操控一个爱自己的人,恐怕是每一个绝食明志、淋雨要挟的孩子无师自通的罪行。
反正,你会舍不得的。
于是威胁车轱辘转过几回。
“母蛛”听见了,祂妥协道:【你待去哪?】
“我要出去,带着我没有死去的……我的、兄弟姊妹,”她有笑场吗,“我们去外面,我们为您建功立业,我们为您争光添彩。”
她听见叹息。
奇异地、即使死到临头,因有祂在,因这个莫须有的“母亲”身份,因着死在祂的身上,她其实并不那么、不甘。
【好。】祂道。
祂牵了她伶仃的手,踩着蜘蛛丝向上攀登。
她被拖着,偶尔踩上两步,更多是被抱着上去。
她路过许多、太多尸体。
“他们……都是母亲的孩子吗?”
【+*&……%~#¥@!】
听不懂的语言,黏稠而庞大的,奔涌的言语,流溢而出,泪和着血,湿冷地溢出坟头。
在难过?
陈西又略想了想,倒也不曾出言安慰,反问道:“您爱每一个孩子吗?”
“您爱每一个孩子吗?”
【爱。】
“每一个吗?”她的声音碎得零落,连自己也听不清。
【每一个。】
哇,她侧了头,流头帮的人、受传送阵波及的人、被当作阵眼的祭品们,尸体挂在蛛网上,凋零后惨白的脸,头颅偏过一点,圆满的后脑勺,像累累果实。
它在对她说什么……
蛛网上落了一滴、两滴的血,及无穷无尽的泪。
‘你让母亲伤心了,’尸体责备她,忧心忡忡、又义愤填膺,‘为表忠心,请你速死。’
母亲不想我死。
‘母亲想,只是你不想死,’尸体笑起来,肿胀的浓腻笑意自皮脂下翻出,‘于是母亲的想退让了。’
那我不想死。
‘自私……卑鄙……无耻……利欲熏心……’
那你呢?
‘我为母亲奉上一切,头、心、我,尽我所能、尽我所有。’
为什么牵扯那么多人?
尸体闷笑,讽意分明。
‘你不敢说出来吗,为了母亲啊,当然是为了母亲,我这样的鄙陋之人,当然只会是为了母亲,我恨不得立刻死去,为奴为婢当牛做马,长伴母亲左右,只是母亲呵、我们至高至仁慈的神呵,祂想要更多孩子回来。’
它盯着她。
散大瞳孔直直对她。
‘你会实现祂心愿的,是与不是?’
她猝然惊醒。
蜷缩于关城流头帮空荡阵法中,眼前溅大片干涸的血,仿佛卷了边的花。
孑然一人。
她愣了愣。
——我要出去,带着我没有死去的……我的、兄弟姊妹,我们去外面,我们为您建功立业,我们为您争光添彩。
她一个人出来了。
只她一个人活下来。
“唔……”断续吐血,脊背内含,脏腑如烧,“哇……呕。”
以手掩唇。
血满衣袖,牙齿咬进下唇,仿佛呛死在血里。
所有伤都回来了,穿肠毒药、自缢勒痕、大片冻伤、脖颈齿痕、过脑枪眼、手术刀口……赤红奶黄乳白,触碰“母蛛”留下的毒疮是斑斓艳红。
她揪紧胸口,一时难发一言。
就,痛得只是颤栗。
唯余忍受。
手压在胸下,人涂在地上。一道歪七扭八难看创痕。
刹那间有点解脱。
只有痛就好了,痛就够了,痛成这样,一时半会儿,她什么也不用想了。
……她又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