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西又:“咬人。”
青衣:“修士的蛇也咬人?”
陈西又眉眼弯了弯的,抚摸小咬头心:“大抵是天性。”
青衣:“没人丢你的蛇?”
陈西又:“寄养,她心情不爽利,宗内托我看顾她。”
青见碧钻进她袖中,往里,终是尾巴尖也瞧不着。
青衣追着瞧,闻声拧眉:“咦?你却肯?”
陈西又:“?”
青衣:“不是我的,偏递我手上,我碰也不碰。”
陈西又放下袖子,拿了酒尝:“那也很好,也少不少伤心。”
青衣:“西又小小年纪,怎么说话老气横秋,缺钱花,还是谁欺了你?告诉姐姐,姐姐替你撑腰。”
陈西又呆住:“我?我们三柱香前才认——”
青衣想抓住她的手,五指紧握,发觉没松开过:“一见如故管不了那许多,其他人是修仙修得脑子坏掉,才放你一个人在世上走。”
陈西又:“?”
青衣:“瞎子罢,他们。”
陈西又了然,望向酒。
喝醉了。
而后青衣说什么,她都只是听,听她咒骂家里,大骂自己,而后世界也遭殃,刨祖坟似的骂一通。
骂得神清气爽,便肯松开她,倒回床上,陈西又替她合上窗,回屋里调香。
心头悬着疑点——她没觉察青衣隔壁有人声。
青衣分明说过她被隔壁吵得心烦。
隔壁既无人,如何吵她?是听岔了,其实是上下层?
揭下静音符纸,百无聊赖守夜。
万籁俱寂。
心道:似乎是多想。
却听见“吱嘎”一声,有人推窗,踩着窗框直跳,正对她阳台。
陈西又飞去接,接个满怀。
青衣气躁,头发蓬散好养鸟,眼底殷红:“吵死了,好西又,好修士,好仙子,收留我一夜,好不好?”
陈西又说好。
床全新,她扯一扯,没待说什么,青衣飞扑上去,滚一滚,卷起被子,露出半张脸:“你可以和我一起睡。”
陈西又蹲下,与她平视:“我今晚不睡。”
青衣:“明晚呢?”
陈西又:“明晚也不睡。”
青衣:“后天?”
陈西又眨眼:“不用。”
青衣笑:“你不会是狐狸吧,专勾人回窝叼心脏吃?”
陈西又轻声:“你却是逃啊。”
青衣:“那不要,满大街那许多修士,我好不容易找见一个不把我当草民和麻烦的,好不容易,明明在家里的时候,寻修士说话还不难。”
陈西又微笑不说话。
青衣:“你为什么做修士?”
陈西又迷茫:“嗯?”
像是在街上被人问了为什么今天还要活。
青衣:“权、钱、力、长寿,你喜欢哪样?”
陈西又:“我喜欢修炼,喜欢做委托。”
青衣靠过来,好奇无遮无拦:“修炼是什么感觉?”
陈西又怔愣,无意识握紧手。
洞府打坐一连七日,引气入体,不过天赋平平;跟着心诀运转第一个小周天,疼痛,意识昏黑,嗓子眼里填满血;习剑,灵力淬炼剑锋,手震得发麻,只伤了自己;画符习术,符纸一张张画废,术法一个个走偏,积少成多,百川成洼;临阵突破,灵力转过小周天与大周天,濒死比欣喜更分明。
以及——
一具具尸体。
从山头滚落,不过引气入体的尸体。
她们尝过了,他们尝过了。
一切的一切敞开来,无上欢悦从天而降,直坠而入,喜怒哀怖抱头痛哭,冰释前嫌,久远的完满浸泡身心,饱尝,于是再回不去,再回不去肉.身里。
修炼之途长而不见天日,踽踽而行的每刻,每每想起引气入体的那一瞥,便觉此身残缺得无法忍受。
当场被害,终身上瘾。
乐此不疲。
或诚实些,他们别无他选。
“逐渐完整,不再孤独的感觉。”陈西又微笑道。
青衣半合上眼,咕哝:“完整?”
“修士是群意识到自身残疾,于是自欺欺人,妄想自己能回到完整的疯子,另修人幸运得多,他们是终其一生也不会知道也不会知道自己残疾的幸运儿,《恨生录》是这么说的,”陈西又道,“除去因求而不得偏激的部分,它对修士的描述是准确的。”
那,再选一次,你还修炼吗?
——我还会的。
修士总会这么说的。
飞蛾扑火,宁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