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吉祥道,像是讲述,也像为自己开脱,祂是没道理为自己开脱的,因而究竟只是讲述。
“你知道我的,我不会让她很痛,她也好,你说的方哲也好,死前都不大痛,”祂将她摁下去,摁进这泥塘,腐叶在涟漪中浮沉,散发着泥土一般老朽上千年的气息,“你也如此。”
活肉上桌,新鲜得恰是合宜。
神的唇舌向她敞开。
食客与食物,仿佛也是天生一对。
【死了。】
【死了。】
【跪下得了。】
【趴下,趴下会好点,不那么疼。】
有东西哭呛着说什么,因为边哭边叫边呕边说,所以难以分辨。
陈西又好悬听清,只得认为是前人替她鸣的丧钟,以及未及送出的遗言。
大吉祥停下了:“你很疼?”
陈西又浸在水里,只一弯背脊露出水面,她在水里睁开眼,寂冷里以为迎她的会是黄泉绝景,水底只一具森白尸骨,死时风华正茂,于是骨殖年轻完满。
大吉祥吃了的祭品?
大吉祥将她拎起,湿哒哒翻个面:“是,但你在疼?”
她环住肩,面容惨白:“对啊。”
“人被刺会疼,被杀会逃欸,神奇吗?”
她笑,彻骨寒凉,于是像含了一身的冰,肺腑吹出的气也冷。
殷红血线沿她脊骨滑下,不停地、不停地滑下。
大吉祥方才摁她进水,用指甲划开她后背,像刀锋划开洁白柔软的鱼腹,严谨而绝无私情,流畅不留余地。
又提她起来问这话。什么意味?仿佛祂在乎?
“我在乎。”祂说。
“荣幸。”她笑,青口白牙笑,伸手去塘泥打捞乐剑,手在抖,仿佛基因崩溃,血肉重组,骨头里都是痛的。
握住什么,拔出来。
是水底那具骨架的骨头,崩盘,抬手将骨头扔向大吉祥:“你在乎,在乎我痛了肉变柴,还是在乎我死不瞑目尝着苦?”
“那也是在乎。”祂说,同时不许她动。
陈西又望见头顶的月亮,霜白,天地裸.露在月下,仿佛拢了层轻纱,又仿佛一切都该是赤.裸的。
她唤不回乐剑。
“有人害你。”大吉祥问诊过,如是说。
“……”
“有人将你划开,取了东西走,有人塞了进来,改了你的线,”大吉祥端着食客的挑剔口吻,烦道,“你闻起来很好,但——”
祂斟酌。
“你不大好吃了,”祂像个勉励鸡汤的慈和主厨,用锅铲指着翻滚的、奶白色的汤,活像个溺爱的长辈,“不是说你味道不好,而是,你变得没那么容易吃了。”
她静静看着祂。
“我想想办法,”大吉祥将她提起来,“容我想想。”
她被安顿进方喆生前的居所,她曾在此处将猫妖托给他照顾,如今物是人非,也许是大吉祥某种恶意,退休荒神究竟对人没有善意。
她试着走出房门,心想至少将乐剑捞回来,但门打不开,无法撼动,房屋也无法破坏,整体无暗道。
陈西又试了几样术法,写了几张符,烧去几张符。
惯例摸排屋内,看见方喆抄给荒神的颂词。
看过,替他烧了。
火光未灭,大吉祥穿墙而入,巨大的眼、口、手,她贴在墙上,抱臂不说话。
“你不怕吗?”祂问。
“怕死了。”
“于你是好消息,”大吉祥桀桀笑着,凑近来,粗浓睫毛凑近,像是能把她扎穿,“我不爱强人所难,所以你还是能走开。”
分秒走得慢。
一格一格,剐过心脏,将血涂匀。
她的呼吸冷而均匀,但没做声。
“不谢谢我吗?”大吉祥似乎觉得神恩浩荡,等着底下一人山呼万岁。
底下人并不卖祂面子。
“谢谁,”她只孤拗的,像只站着死去的鸟那样,不识相地横死整个冬,“你吗?”
咬字轻,断句碎,但讽意分明。
“你对我忽就没好脸色。”大吉祥仿如委屈。
“啊,”她语气缓和些,像人走得极远了而意识还在原地,远望自己笔挺的背影,像看一件出走的衣服,“这话说的,不是大吉祥大人您先毁约么?”
“我什么也没说,你可就攻来了。”
“唔,”她温声道,“不是这么论的,我什么也没做——”
她想起那轮月亮。
想起望舒里望不到头的墓碑林。
想起那些疯癫百年、血脉里涌动荒唐奴性、代代孤癫的望舒人,想起大小荒人的迷狂信奉,想起大吉祥圈喂的信徒。
想起望鹤禁地内坠落的太阳。
想起望舒内高悬于天而她一头撞上的,那轮畸变的、如瘤肿胀的月亮。
有什么呼之欲出。
“您不也抓了我要吃吗,”撑开她唇齿,迫切讨一个亮相,“月神。”
“神都这样厉害吗,分.身一个接一个,晚辈应接不暇呢。”她哂笑。
大吉祥缓慢张嘴,却没话说,眼睫扫过,如鬃毛刮过。
她真真切切笑起来,语气好荒谬:
“真是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