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住。
总这么讲。
她不想听这个,但只有这个。偏只有这个。
蛇妖默下去,山母也静了。
两颗头错开来,两双眼各看各的,山母的手搁在蛇妖后颈,贴着往下,伸进口泉眼似的,因着贪凉,或没缘故。
动就动了,又没躲。
灯烛未挑,火光半明。
影子拖下去,从血上狼藉地淌过去,滚上一身腥。
蛇妖捞起山母脑袋,抱在怀里。
手眼热,于是心头反感。
“此处吵,”蛇妖说,“换个地方。”
“去何地?”山母问。
“做你的好狗就是,管这个。”蛇妖道。
她扯着山母的衣带,将母亲从屋里牵出来,山母四肢着地,在爬的,她说不上高兴懊恼,脸和声都淡:“反正您怎样都好高兴。”
先赎身。
老鸨报价不高不低,耷拉着身子,橘皮脸教笑撑满,搓着手:“您看如何?”
蛇妖撩自己头发,抓出把钱票,漏了几张,悠悠飘飘落了地。
山母在地上捡,用嘴。
她怎么这也会,从前学过?
蛇妖不禁去猜,不当猜的,显得多在乎,但忍不住。总忍不住。
心底嘲山母不挑,外头却挂脸。
笑着踩住钱:“脏,一会儿吃出病来。”
山母无甚反应。
老鸨倒动了,点着钱票,点头哈腰滑下去,捡起钱票来:“是极是极,这种事,喊奴家做就是。”
这么卖入买出,老鸨是赚了的,因而很有好脸色。
橘皮脸烘出个喜庆的笑,太喜庆,快显出奸猾了。
蛇妖垂头看:“听见没,有人做,用不到你。”
山母不言。
蛇妖弯下去找她的脸,望见母亲俊眉修目,望见母亲长住佛龛的慈悲相:“母亲,你有什么用?你这样,我做什么要遂你的愿。”
老鸨活像个聋子。
母亲活是个人彘。
“说话啊。”蛇妖擒住她下颔。
山母露齿笑。
她说:“汪。”
蛇妖掴她一巴掌,背过微微颤着的手:“存心惹我生气?”
山母抿唇笑。
她说:“嘶。”
仿蛇的嘶声,像是像的,但荒谬死,好像没写昨夜大字的学生,囫囵往空字纸夹进一张钱,彷徨等批,等来个朱红的优,盛在空纸上,一条嘲弄的舌头。
蛇妖心冷。
拽着山母出去,路上人多,偶然睇来几眼,没有声张正义的意思,只心疼山母那把好头发在地上拖。
路上被拦。
治安小吏犹豫不前,吞吐:“没牵绳,可打过疫苗?”
蛇妖拽着山母发尾,将人拽起来,人脸朝前,瞧着兴致缺缺:“是人。”
治安小吏呆了呆,曲膝,柔声问山母示下:“你自愿吗?”
蛇妖也有兴趣,扯扯山母头发:“问您呢,您愿意吗?”
山母无限无奈地笑,启唇,喉头洞开:“愿意。”
蛇妖坐在山母脊背上,朝小吏挑眉:“就是这样。”
小吏很是震动,瞠目半晌,摇了摇头,说这是街上,她们这么着,影响很坏,坏得很,总要留意着些闲言碎语云云。
蛇妖听烦了,将山母搀起来。
“既如此,母亲,”她乜斜着眼,烟视媚行,却又透着一丝悲意,“您便做条站着的狗。我也喜欢的。”
山母站着。
像条人立的狗。
小吏呆呆的,左看,右看,啪一下合上本子,两腿一并行个礼,狗撵似的跑了。
蛇妖笑着,推山母进巷子,寻山母藏在寨里的一处住房。
山母很自然地蹲下去。
蛇妖:“您当过狗?”
山母:“汪、汪、汪、汪。”
蛇妖不耐:“人话。”
山母笑:“养过、宠过、当过、吃过。”
蛇妖:“难怪。”
山母跪爬在地,绕着蛇妖衣角,动作协调顺畅,衣角发丝拖地,脏了,散养的狗一样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