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儿时的跳格子。
跳不过的时候,姐姐会牵她的手。
她只跳过那一次,姐姐拽着她的手,她拽着姐姐的手,一格,两格……九格,回头重跳,月亮升起来,变亮。
姐姐松开她的手。
她甩着辫子回头看,姐姐眼中空茫,撑开一个笑,笑里人性走空,丁点不剩。
她又想起从前的事了。
他们害的。
想回去了,神在后头候场。
林平月要遁走,但被拽住。
旧情人痛极,说着什么,林平月望着他,两片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
大抵是重要的。
隐约觉得花上点功夫,多多费心,是能理解的,但懒得花力气,站在那,说完该说的,不知怎么,多留了那么一会儿。
她看见青年唇舌翕动。
离得够近,好像他们唇齿相依。
她不记得吻上这人是什么感觉了,不管怎样,总归不是现在的想法——思维兽行,人话说不好,念词颇生涩,因而怕忍不下涎水,滴去他脸上。
青年不知情,只是嗡嗡嗡,嗡嗡嗡嗡嗡。
话语苦涩,只是不落泪。
林平月想说点什么,说体内阴刻的话语外的别的什么。
但……
想回家了。
但……
呃、她不在这了。
但……
回去,回去,回去,月亮要变暗了。
她感觉在怀孕在流血在交.配在杀人在被杀在进食在死去在出生,庞大的未名的可怕的圣洁的亵渎的东西钻进来,拱起她的心脏。
她扔掉所有,弃下一身血肉。
连滚带爬地回家了。
此后瞳仁发烫,眼黑消融,那不全是为神哭。
如今却是哭神的好时节。
三月三十三,难能神有这样的好兴致。错了日子,也硬开祭仪。
林平月如是想,往野地里去。
鸦黑的鸟落在稻草人木架上,啄食稻草人眼珠。
少女倒地,酣睡不起。
林平月托起她,乌鸦围着她们,她捉起少女颈项上一只张嘴干嚎的乌鸦,见清那张眠棠样的脸。
她捡她回去。
坐在月下,用血红的手为她梳妆。
族人闹了一夜,爬的倒立的弹跳的,喜不自胜,上蹿下跳。
她想就算补好他们,他们也是要胡闹的,索性都挪去明天,妹妹爬过来,扒住她的腿:“姐、姐姐。”
“嗯,”她应下,弯眼,笑从高处坠落,“教它们装扮起来,赶紧些,今年是肉像,不得迟的。”
没什么妆好上。
少女生得尽善尽美。
林平月哼着歌,摸出把锃亮的匕首。
少女身陷昏黑沉梦,眼睫敛着,胸口随呼吸起伏,不知日夜。
她还在梦里,应是梦见她了。
胎梦?
月神抠出她的脑子,编织往日幻梦,困住她的女儿。
林平月很难在乎,她死得够久,久到没有当狗尽忠以外的杂质。
梦中回忆紧锣密鼓,林平月不由加快动作,紧赶慢赶,才炮制好一个左手,方拎起右手,脑中一痛。
族人在唱歌。
“三十三,诛月季。生死合,恩怨消。朝死志,暮三心。”
唱早了,她想着,看见一双睁开的眼睛。
如珠如玉,浸在月色里。
那日分娩的战栗和阵痛仿佛回到身上,林平月捏紧她右手。
少女坐起身,抬眸望来,眼中幼湿。
“母亲?”先是试探,而后笃定,“母亲。”
林平月:“怎么?”
陈西又静下去,揉着左手腕,刀伤发作,血渗出来,血被推开:“我明天会活着吗?”
林平月笑起来:“看神的意思。”
月光落进她笑眼,像凝固的血。
陈西又垂目,声气轻轻:“……是真的吗?”
林平月划开她手腕,沿着神启的纹路破开皮.肉:“是真的。”
陈西又扬唇:“有何因由吗?”
林平月:“注定的。”
陈西又:“因这身世,我一定会回来?”
林平月:“本来不会,但,你在对的路上走太远了。”
陈西又:“对的路?”
林平月划开她衣襟,在上头镂空:“娱神的路,远人的路,对的路。”
陈西又:“母亲那时送我走,为什么?”
林平月许久不答。
陈西又枕在那,敞着口子流着血,只拿那双铡刀下的湿漉眸子望她,不胜哀愁,不胜迷惘。
林平月回想,想得头痛。
十余年过去了,她送这孩子出望舒时,想的是什么——遗愿,执念,一时兴起?
不是。
都不是。
现在的她还会送她出去吗?不会的,再不会了。
那她当初想的什么?
陈南却、姐姐、父亲的声音响起。
她听不清他们说的什么。
林平月咽下唾沫。
终于想起那个答案,最简单,最糊弄,最真心——
“因为,你是个笨蛋、蠢货、呆子,你一个人不行的,我不帮你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