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怎么办?”陈西又笑。
“没办法,浑着过,”林平月拽下珠钗,解开外袍,往地上一坐,撒开两条腿,怎么着都烦心,往陈西又膝上枕,张嘴就来,“这么久不见,就这句话?”
陈西又经前几役,不惯做人。
下意识伸手,想腾个柔软地做她的枕头,真碰着人一惊。
心头惊动,口头也乱:“久疏问候,心甚惶忧,愿为牛马,任前辈驱策。”
林平月:“你却要驱策到哪?你客栈也走不脱。”
她说得随意。
陈西又没法不焦灼:“……我会一直走不脱么?”
林平月懒懒应声:“是极,我都走不脱。”
见陈西又天塌模样,笑出来,笑声缠上去,丝绢拂过似的,昂贵的、冰凉的,锦绣堆下的死气沉沉。
陈西又轻声,眉微微蹙着:“没救吗?”
林平月原想打个圆场。
但被魇住了。
眼中恍惚,不知怎么粉饰,粉饰也无意义,笑嘻嘻倒坏消息,像个疯了的傻子:“那说不好,说不准,我们——”
都没救呢?
却没说出口。
倒霉蛋作势掩住她口唇,掌心轻轻贴上来,生凉:“前辈慎言。”
发丝随动作晃荡着。
林平月数那发丝晃了几下,心头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怔忡,那怔忡是温烫的,仿佛弃儿抱住流落街头的狗,前路一眼到头,暂且还不伤心。
便转了话头。
“他好清高,用剑的都这样清高?”林平月咕哝。
“我也清高么?”陈西又眉眼弯弯。
“你用剑?”林平月稍有些吃惊,初见她便是体弱,无风也倒的孱弱样子,以为是个薄有修为,惯用术诀的修士,不想也是剑修。
陈西又唤出乐剑来。
脸透白,近乎凄迷的白,血色挤不进去,如若挤进去,她可能就碎一地。
她看灵剑却深情,主人奄奄一息,灵剑倒养护得意,宝光煌煌。
林平月:“哦,你也用剑,那末,你觉得,那呆头剑修会因着什么多看我一眼?”
陈西又张口无言。
林平月催她,像用脚踢着什么,一下一下的,漫不经心地拨弄。
陈西又只得道:“前辈不妨多与他说话?”
林平月笑:“什么意思哇?整天吃了没、上哪去、有事唤我,这是哪门子勾引?”
陈西又垂眸,静往下看:“试试,他喜欢你,就会回你。”
林平月:“他要是不喜欢?”
陈西又摸摸她。
林平月一愣,支着眼费劲看。
瞳膜明澈,眼睫纤翘,眨一下,藏起那汪水色。
猫一样,灵巧地踩过鞋面,尾巴勾过脚踝,再找不见踪迹了。
“你说话了?”林平月受慑,不觉就低了声。
“没呢,”她笑,明眸皓齿,唇红齿白,“不喜欢再换一个?他真没福分。”
林平月抬脸受夸:“正是。”
心中受用,扭头再去那片吊脚楼,与那木头修士死磕。
和和那板正剑修几个来回,想再木的人也该知道她是什么心思了,剑修倒好,身板笔直,开口闭口说小心。
她轻飘飘一个白眼,扭头又是笑,忽然想起什么:“哎,既是有危险,你一个人怕是不够,带上我?”
患难见真情也是寻常桥段。
青年只说使不得。
后头一长串林平月没细听,只捧着脸,手指轮流在脸上轻敲:“道友怎么什么都说不,这也不妥,那也不好,一会儿说危险,一会儿说小心,我要和你将事办完,彻底了了这差事,你竟还说不。”
青年不响。
林平月探身过去:“说来,道友查的是什么呢?成天说危险,具体怎么个危险法,怎么从来也不说?”
青年望她,神情静定,自有岿然之意:“知道得多了,便不好脱身了。”
林平月又找了没趣,回客栈看倒霉蛋,探完监,折过回吊脚楼,转悠一圈,剑修不在。
索性坐上吊床,闭目养神。
坐得久了,躺下躲清闲。
未料主家闲话,压了声,耳朵碰嘴巴,一只手遮着,遮遮掩掩,嘁嘁喳喳。
“那年轻人,生得倒端秀,怎么整日问不该问的。”
“怎么?莫不是瞧上哪家夫人了?要你搭线?”
“呸,他问这倒好些,他啊,问这个。”说的人一手指天。
林平月提起耳朵。
“啊,这,这不是避讳吗?”听的人一跳。
“可不是,镇头老人给他烦得不行,连着几天不出门,专躲他,弯都不遛了。”
林平月平白捡了消息,翻个身,兀自出神。
夜间,月色落寞。
听着远处歌会此起彼伏,清清嗓子,对着那呆头剑修的窗子唱歌。
觉着自己是只求偶的鸟。
唱着唱着,木头青年支起窗,自上往下看。
她穿件石榴红裙衫,挽个也许好看的发式,坐在离地最近的树杈上,慢腾腾唱些惹人脸红的情歌。
青年神色淡。
林平月唱过最后一句,朝他笑:“我以为你早不听了。”
青年:“林道友,你我萍水相逢——”
林平月截断他,弯唇笑,艳且冷:“管他萍水相逢还是山水相逢,你喜不喜欢我?”
青年失语。
眉宇落在月光下,显出囚徒遭拷问的动摇神色。
林平月跳下树杈:“我明日再来唱歌。”
她去找倒霉蛋了。
一路踩着歌会上少男少女的你侬我侬的情歌,现学现卖几个调子,跳几步东拼西凑的舞。
等她回到客栈。
觉得自己忘了什么。
熟门熟路上楼,四层楼,推开门,空空如也。
“咦?”自便钻进去,床上床底,桌上桌下找一圈,再小的匣子也拉开找,“嘬嘬嘬,嘬嘬?”
嘬嘬是谁?
林平月站在那。
花不长不短的工夫想,就像水消失于水【1】,它存在过,但如今已浸入另一片更壮大的寂静,她想不起那是什么。
是人是物,是喜是忧,是死是活。
什么也想不起。
林平月放出灵觉,放大感官。
世界在轰鸣中人仰马翻。
她揉揉耳朵,嗅见浅淡的血气——血的馥郁,若有似无的灵力残余。
像花。
开得迷离慌乱的花,被哄着开在冬天的花,被骗开了,于是也就活几个时辰,以为能遇见另一朵花,死得寂然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