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巧你此番回来,年纪与从前对不上,”石文言轻巧地解释,“常青峰设法找你的事不是秘密,我与你回宗的狼狈样也不是秘密,我便编了个故事。”
“什么故事?”她好奇。
“我说,我找到个容貌酷肖陈西又的散修,许以重利,让这散修同意更名,同意拜入剑宗门下,同意顶个死人的身份走来走去。”
“替身?”陈西又听懂了,“难怪,那些人是那副表情。”
“都以为我发癫,趁着师父没醒可劲造作。”石文言轻嘲。
“唉,唉,”陈西又唉声叹气,“师兄的名声怎么办呢?”
“唉,”石文言学她叹气,“师妹的寿数怎么办呢?”
两人沉默许久,唉到一处,然后齐齐笑了。
笑过一阵,陈西又一抹眼泪,说要下来自己走。
石文言道:“你走不好。”
陈西又认真允诺:“我能走一条很直的线。”
石文言便放下她,看她摇晃着踩在地上。
“地是凉的,地上比较凉快。”她如是宣布,便剥掉鞋,仰头看着月亮,走出条歪歪扭扭、局部笔直的线。
稀薄虫鸣不算响亮,蛐蛐蝈蝈扯嗓子劳作一夜,求偶至凌晨,纵有天大的传宗接代热情也该歇了。
陈西又从台阶左边歪到右边,意识到不对,抬头看月亮,半晌:“月亮歪了。”
“你怎么不说地歪了?”石文言笑着,抱起她。
陈西又小声咕哝着什么,音量小,咬字糊,奔着不让人听清去的。
石文言拿灵力加强听觉,模糊辨认出几句——“月亮会歪掉,太阳会熄掉,世界会烧完。”
石文言:“想起作打油诗了?”
陈西又:“格律是不是不对?”
石文言点头:“是不对,只,为何是这样的诗?”
陈西又弯起眼睛,“在雾海里做的梦,师兄,”她如此叫他,看住他,“如果有一天,雾海决定攻打我们,我们会如何拦?”
“危急存亡之刻,应是前赴后继地拼命拦,”石文言略想过方圆界万年记载、千年所书,诚恳道,“……但拦不住。”
陈西又摇头:“命哪。”
那声音教人想起叹息,教人想起微笑。
石文言拢起她头发,别到耳后:“最是刻薄,成日想着作弄人。”
“师兄信命吗?”她偏头问道。
“一点不信。”他笃定。
“那、我也不信好了。”
她说着,扶着石文言的肩轻轻地笑,那笑无缘无故地愁苦,给月色一冲却淡了,苦恼明晃晃地驻留于眼角眉梢,蒸发在月光下。
*
石文言不许陈西又宿醉,拎着师妹回洞府,一张符下去醒了师妹的酒,说教整三刻钟。
陈西又坐在新打的书案后,垂着脑袋写检讨。
一去两年,洞府外花草长得肆意,内里却不积灰,师兄师姐无意改变习惯,仍将搜罗来的、给她的物件堆进洞府来,若是遭个手段不高明的贼,贼能足足搬上个把月,回回满载,绝不走空。
陈西又收不过来,只勉强腾出走地的空。
石文言看不过,取来大块色泽美丽、柔软光滑的织物,制成隔断,勉强隔去屋内成山堆起的物件。
陈西又写过检讨,看屋内满载的法器药品衣裳玩器,托腮:“要收多久呢?”
“别忙着收,”石文言垂眼看她检讨,拿朱笔圈起结构失衡的字,“乔澜起刻了不少碑,等他回来将那些碑料理了,你再收不迟。”
“碑?”陈西又一下站起身,来了兴趣,“刻着‘陈氏西又,万古流芳’么?”
她探身,掀开那些柔软织物,绫罗在掌心柔软地蜷缩:“在哪个位置?”
石文言只道:“记不得。”
陈西又头也不回:“修炼到金丹中期,记忆反倒会变坏?”
石文言弓身为她撩起织物:“莫找了,好不好?”
陈西又将脑袋探回来:“为何?”
石文言取出巾帕,擦陈西又手上其实没有的灰:“不吉利。”
擦过手,陈西又抓着织物,收紧,只露双透亮眼睛,这时才鼓起胆气问:“我死后,二师姐和三师兄如何了?”
“十分伤情,”石文言倚住柱子,“不然也不至于拿你的洞府当陵墓用,便是陪葬,规格也早超了不知道几倍。”
“我同他们说,这样重的陪葬,师妹要是泉下有知,要被压死。”
“他们嗤之以鼻,说哪来的泉下,她从哪知道,又要从哪拿。”
石文言抬手,拭去师妹的泪珠。
“就那样,明白归明白,然后继续傻。”
直到洞府放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