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文言立在原地,问道:“今夜还回峰吗?”
“不回了。”陈西又走得果决,月白背影被日头一照,亮得灼目,脆生生的不高兴,就这样遥遥掷回来。
石文言:“那我晚些找你?”
师妹忿忿然回头,梳得好端端的头发飞起来点,与风缭绕,发间丝绦与花摇漾着,生动着乱。
风拂枝梢,叶影晃动,地上草叶起伏,呶呶着笑弯腰。
既有风,陈西又便懒得出声回。
只看着静立树荫下,仿若好声与她商量的石文言,一字一句地气声道:“不、许、找。”
*
陈西又在剑宗闲逛一圈,趁着黄昏,用石文言的玉牌正大光明进入剑宗酒窖。
酒窖美酒颇多,兑酒规矩甚严。
不到双十年岁不得兑酒,不到筑基修为不得兑酒,宗内积分低于某某数不得兑酒,定价还高于市价,如此重重戒定下来,再纯正的酒鬼也是兴致全无,宁可出宗打野酒,也懒怠多看宗内藏酒一眼——鸡肋,鸡肋。
陈西又攥着石文言的弟子玉牌,本是随手一试,不想有此惊喜。
既走师兄的帐,便无所谓亏和赚了。
左右都是赚。
剑修笑起来。
遂借着软和的昏黄光线,指头逡巡,在酒架上寻气味好闻的酒水,取下酒壶,玉牌表面一闪,自发扣点。
矜持抬袖,饮下一口。
而后眼神微亮,吨吨饮尽,再找便开始找偏门邪怪的酒。
背倚酒架,透过瓶身看头顶泛光宝珠,晃一晃瓶中酒液,眼眉莞尔,仰头送入喉中。
偶也喝到无福消受的。
吐出舌头,“苦……”踮脚四处看,“甜酒,甜酒……在哪看见过呢?”
看见什么,愣愣怔住。
苏元便在此时步入酒窖,逮到的友人酌酒正酣,已是微醺。
他扶住酒架,看了又看,见陈西又像只现形的狸子一样诚惶诚恐,欲要溜之大吉,不由抬手叫住她:“这边另有新酒,新进的,青杏压了葡萄酿的,甜口的,不辣不苦,可要尝?”
陈西又身子已退去半步,戒心却被微醺咬去泰半,眨一眨湿润眼睛,轻咬下唇,又被唇角残酒勾去心神,警惕地舔去残酒,方警惕说道:“要尝。”
慢半拍,举起手上玉牌:“花用都记石文言账上。”
“行。”苏元笑一笑,也真没问这一去不回的友人死了又活是怎么一回事,只领她敲开酒窖小隔间,同她斟饮些外头少见的珍奇怪酒。
就当没有过去两年,她从无失联,外头从无她的死讯传来。
苏元同她喝时,笑眯眯把脸靠住手,将失而复得的友人看过又看,叫道:“陈西又。”
陈西又醉到没心没肺:“嗯?”
苏元比划个高度:“你怎么一点没长?”
“不是我没长,”仿佛心存苦闷,陈西又喝过三巡也不解酒,似要生生灌醉自己,“是你们走太快了,”她伏在桌上,醉鬼不讲道理,只吃吃地笑,“你们没等我呀。”
苏元左右看看,稍俯身,伸出手指戳住女孩面上梨涡:“一点消息也没有,怎么等你?”
“对不起嘛,”她笑着,扶着桌子坐起身,桌上烛台晃,她将烛台握在手里,“我错了就是了,”烛光映亮她眼睛,像揉碎有一团烟花,“原谅我好不好?”
“那我往你坟头倒的两坛好酒——”苏元拖长音,“到底谁来赔。”
“苏元。”她忽正声叫他。
苏元一怔,神色微敛:“怎么?”
“我不赔。”她字正腔圆。
“我天,”苏元愣过,为掩盖什么,敲桌笑道,“可不许不赔。”
“万一我是梦,”她脑中盘桓赖账的事,说话却像说梦,“你还要我赔么?”
“你不是,”苏元静道,咽下整杯酒,“要是我的梦,你早便逃了,兔子一样撒开腿,连滚带爬地溜了,不会与我说上话。”
似有涩意在舌根钻营。
“追也追不上。”
陈西又眼睫微动,忽而举手:“我这便要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话毕,要从桌下逃走,石文言神兵天降,捏住她后颈。
她不敢相信地看向苏元,糊涂而吃力地睁圆眼睛:“你作弊。”
“你倒是看清楚,”苏元托住脖颈,无奈笑道,“这是谁的救兵?”目光落在她手心玉牌,带了点调笑,“又是谁的苦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