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上岸。
一言不发地走。
走到忘记那潮暖触感,忘记那如羊水般的包裹感,忘记那些滚热而紊乱、热情且痴癫的言语。
走到头发变干,似是猛一下春暖花开,花香泡酥骨头。
两人一妖迈不动步,席地休息。
陈西又带着林猫生坐去一旁。
熊妖下水以后,耳朵有了痊愈迹象,时好时坏地递来些模糊的声。
聋子的世界僻静太久,熊妖追尾巴的狗一般下意识辨认那声音——哼唱声。
陈西又正为林猫生哼一首无名的小调。
林猫生正上气不接下气,破碎地哽咽着。
陈西又轻声道:“没关系,我们出来了,师弟可以不用看了。”
“呜…呃……”
林猫生抓住陈西又领子。
然后是眼泪,大颗大颗,畏惧的泪水,将她肩头衣料哭作一块湿地。
泪水带来的绝望有其传染性,陈西又却无反应。
林猫生哭得太多了,连带她的眼泪一起哭尽了。
她触碰林猫生发红发烫的眼睑,“哭出来会好些吗?”她笑,伸出手臂环住他,“那就哭出来。”
林猫生憋屈的抽泣一停,他的身体颤了颤,竟是笑,迷醉而支离的笑声,眼泪大颗滚下面庞,像眼球滴落的血:“……被听到了……就完蛋了。”
陈西又捧起他面庞:“其实不被听到,也是一样的。”
来到这里,走到这里,做什么都是一样的。
手心触感湿软,潮湿的是什么,她的手还是他的脸?
没有人问这样傻的话。
到这里了,黑鸦鸦的死合拢它的袖口,它没有摘下他们的意思,它骑在它忠诚的猎物身上,伸手在猎物头颅下,它在等。
等它期待的果实自己落下。
林猫生看着她,张着嘴,泪水横七竖八,划开他的脸。
他背上也骑了死,一头瘦弱的死,黑色尖长的羽毛、蓬松炸开的脸,羽毛翻开,看见眼睛,漂亮又老,年轻又腐朽的。
陈西又有时不想看见这些,就想把眼睛挖出来,再把那些错乱的知识从脑子挖出。
从后脑开个T形的口,伸手进去,指尖沿着脑子划,最痛的地方就是,不会找错。
但她忘不掉。
于是她呢喃着告诉他:“大声还是小声,哭还是笑,是一样的。”
林猫生包着泪凝望她:“我,呜……”
“可以继续哭,”她靠近他,摸摸他额头,整理他头发,“如果这让你更好受些。”
熊妖透过两只耳背的耳朵听到这里,再抵不住越发聒噪的耳鸣。
亿万只蝉在鼓动,亿万只瓷器打碎。
脑在噪杂里痉挛,最终安静回一切从未发生。
所有声音都不见了,灵力伸出去,探到两个人,而后只有土。
乌黑的土,卧在乳白雾气下。
陈西又看着眼前的土,雾好淡了,她能看清眼前的人,也看见不远的熊妖。
除掉这些,雾气更想她看清其他的——更远的、更多的、更疯狂的东西。
那些东西疯狂增殖,疯癫般爬向她,流进她眼睛。
语言之外,感官之外,世界前俯后仰地狂笑,撕扯自己的头皮,揭下留有毛囊、血管、脂肪、太阳、星星、月亮的碎片。
陈西又“看”着,无所适从地束手站着,想,她该和祂一起头破血流吗?
林猫生在向她断续讲述小马的故事。
故事关于一匹黑色的、神气的小马。
一匹碾碎他、用他破碎的肝脑取暖的小马。
他的思维在流失,什么都在模糊,他想说话,他只记得那匹闯进八方镇、毁掉他人生的马,于是他谈论那匹马。
大概是太害怕的缘故,也或许是现状比过去可怕,那匹马在讲述里不那么可怖了。
某些时候,它听上去是童真的。
陈西又拍着林猫生,听他无所适从的话语,关乎那匹马、关乎没完没了的游戏、不见天日的梦魇。
“第一天,门被撞开,撞开了,就要查。”
“推开门,一只兔子倒在那里,死掉的。”
“拎着兔子问,没人丢,当天晚上睡不着,在地上踩,屋子里有三只鸡、四只兔子,活的,它们叫,一直叫,在叫礼物。”
“第二天,和师兄说,师兄走来走去的,求援。”
“晚上,鸡死了,兔子在哭,它在地上邦邦邦、咚咚咚地跑。”
林猫生闭上眼,像祈祷,祈无人听的祷。
“我不该睡,但我睡着。”
“醒过来,看见一匹马,小小的,非常黑,像绸缎,像头发,乌泱泱的一堵。”
“马咬死了兔子,它要带我走。”
林猫生无意识地夹紧双腿,挂靠陈西又身上。
像条从上辈子应激到这辈子的病猫。
“我不想和它走。”
“然后第三天,堂里堆满半死不活的动物,它们在叫,聘礼,聘礼。”
“师兄去驻点外求援了,我看见他,他快死了,我看见我,我也快死了。”
“它来了,蹄子细细的、黑黑的,咬断一只大雁的脖子,尸体甩下来,血溅过来,很痛,屋子很高、非常高、高得不对,它很瘦,它很漂亮,它很可怕。”
“我对它喊,我对它笑,我对它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