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
陈西又在心底同它打了个招呼。
而后看见数千道术法灵光漫溢,乳白雾气短暂荡开,被灵力映作瑰丽无比的云团,随后被生撕开。
术法压力迫得陈西又弯腰,抱住熊妖脑袋,胳膊肘支在他头上,指甲掐进手心里,好像整个世界也只有这么个浮木可以抓。
她扛着风压抬头,睁大流泪的眼睛辨认战况。
瞿宜、鱼非人不见踪影,陈西又听见尖锐的、何物被撕裂的啸声。
看见火舌从怪藤的巨大身躯爆出,灵力凝作一条凄厉的线纵劈下去,空气被鞭笞得爆裂开来,灼烫气流如舌卷过,熊妖抬手护住她脑袋。
耳畔绕有极难捕捉的尖锐鸣响。
陈西又意识到,那是修士纵跳间撕开空气的声音,声声凄惨的哀鸣。
熊妖为她添了道术法,用以隔绝热浪、灼目的光以及尖锐的鸣响,护着她退后一步,没有上前。
怪藤大得骇人的身躯从中裂开,腔内藤蔓如潮舞动,围攻瞿、鱼二人,术法兵刃砸上去,崩溅出大片火星。
怪藤现身白墙之时,炼气修士都能一人解决。
如今身陷雾海,两名元婴修士携手,怪藤仍可腾出精力来对付金丹修士。
既入雾海,同行修士少说也有一技傍身,纷纷抽出武器,迎面而上,不畏不惧。
怪藤轻声抽泣,仿佛困于囹圄,只身啜饮难以放下的残恨。
陈西又轻声对熊妖:“有古怪。”
熊妖:“什么?”
陈西又的话紧跟就来,急匆匆:“它不喜欢明攻,喜欢暗着来。”
熊妖摊手:“姓鱼的给过护身灵宝,说能阻着点迷梦和幻觉。”
陈西又垂头看他:“我却没有这东西?”
“她留你在屋里那么久,”熊妖淡道,“不能只是治伤。”
一截断藤飞过来,半空中渐渐烧作灰,陈西又嗅到它温热的香味,飞灰一抹,依恋地绕过来,缠过来,舍不得似的。
熊妖抬手捞一把灰,捏手里看着。
陈西又垂下脑袋,灵压压得她脑袋低低,声气低低,疑惑也软塌塌的:“可它还没哭。”
“什么意思?”熊妖按住她爪子,皱眉输了段灵力,境界悬殊,他真怕他一招不慎,给她撑爆了,“它出场来,没有一刻不哭的。”
便是打得热火朝天的此刻,哭声也是没停,低而粘腻,听得人烦心。
陈西又手指滚烫,灵力在体内横走,“那不是哭,”她像是没想到差错会出在这,睫下湿润眼睛弯得疲倦,“它在笑啊,一直。”
熊妖抓住他的手,疑虑重重:“那它几时哭,哭了会怎样?你是不是在发热?”
“哭了我们就不站在这了,会被拖到它梦里,”陈西又摇一摇头,想晃散脑袋里层叠包裹的笑声,随后肯定熊妖猜测,“我在发热。”
熊妖把住她手,眼神像看个死物。
陈西又只道:“去它梦里的预案有吗?”
“没那么多能干涉意识的法器,效用就那样,要是没叫醒,”熊妖耸肩,“听天由命。”
风向怪藤处狂卷,陈西又望向中心,随行修士们自发退开,鱼道人在下牵制,瞿真人执剑立在半空,短暂地停留一瞬,手中长剑灵压瘆人,光华朴拙,他隐去身形,一瞬不到,怪藤根部藤蔓尽断,藤身人脸滞在半空,眼中仍带未竟悲意,长长一次呼吸后,这一式的影响才彻底爆开。
光、热、声音、风,在那一剑后千疮百孔,粉身碎骨地摔过来。
——元婴期。
熊妖稍侧身,将陈西又挪到后方躲。
陈西又着意看他一眼,熊妖面上没有忌惮。
她便也放心地抬头看,没有敬色或畏色,道:“它要哭了。”
她说话虽不避人,却也不大声,周遭修士却齐刷刷扭头,看向她。
远处小做一小条的鱼、瞿二人也偏头看来。
怪藤蠕动着,像是濒死的痉挛,也是向她爬。
陈西又苦笑,就这么让你念念不忘?
熊妖不愧是妖王与鱼非人钦点的可靠稳妥,顶着周遭针扎的视线道:“被打的?”
还有点幽默。
陈西又耳朵疼,疼得她发懵,像两根带毛刺的木条被砸进脑壳,脑浆都要溅出来,她不觉捂下耳朵:“前辈是不是听不到它哭了?”
周围人的眼睛快把她扎透了。
熊妖擒住她胳膊拎下来。
鱼非人掠至她跟前,抬起她下颔看。
瞿宜站得不远不近,剑上的汁液都没抖净,一滴两滴地掉:“听不到,你听到什么了?”
陈西又看不清,也很难听见别人说话,她眼底红得像塞了红玛瑙:“哭声……”
说着话,指尖掐进软肉里,见了血。
众修士分作两拨,一拨盯碎一地的怪藤,一拨留意陈西又。
虽什么都没发生,却无人觉得她是失心疯,理性还没反应过来,感性却已经歇斯底里地五体投地,一股寒意窜上来,绝症似的,察觉到的时候就不是脚底、手心、头颅的事,连皮带骨都凉透了,牙齿碰在一起,格格响。
鱼非人捏住她手腕:“它哭任它哭,你别把自己吓死了。”
陈西又咬住舌头,血腥味在味蕾爆开,舌尖都要滚一圈鸡皮疙瘩:“它问我……怎么还不找它……”
她痛苦得仿佛要剥自己的皮,说话口吻却冷静,若非喉咙收得紧,听声儿还算从容。
矛盾得周围一圈起了惶然。
修士们抬眼望一望对方,均觉不祥,定力不到家的已往后踩一步,竟是怯了场。
像菜场行刑,刽子手火候不够,竖劈开囚犯脑袋,见了脑花脊椎,人竟没死,抓着伤口颤声求饶,给个痛快,给个痛快。
刽子手当场便逃了,哪有痛快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