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拔不出那把该死的镰刀,也压不住体内鼎沸的杀意。
他想喝住她,舌头却被血粘住,和牙齿粘作一团。
陈西又抱住那刀刃,抱得越紧,伤得越重,像条应激的猫。
“于是他们拥抱秘境内还活着的人,他们的感性和幸存者的意志同在,他们跟着那择定的人,一遍遍初恋,一遍遍结仇,一遍遍复仇,一遍遍背叛。”
“成千上百道感性,成千上百次爱恨。”
陈西又曲身扣那刀刃,这镰刀一击不中,反向袭向她腰身,被她缠上了。
甲乙丙不知为何,也是卸势。
“无聊翻上千倍,自戕无需过脑。”
“爱恨烈上百倍,理智自发撕裂。”
“覆灭赵晚的,即将覆灭我和你的,就是这些。”
“所以,我们要抢在彻底失去自我前,去到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陈西又平静地俯在镰刀刀刃上,任由甲乙丙掰她的手,从她的身体向外挖那锋利的刃。
甲乙丙身躯滚烫,呼吸混乱,手足无措,看上去混沌一片。
陈西又抓住他的手套。
“他们只跟活着的人,所以要脱身,就要死去,放弃皮囊,变得和他们一样。”
“这就是说书的医治我的原因,”陈西又轻笑,“它不想眼睁睁看我逃开。”
甲乙丙终于挖出那镰刀,远远丢开。
他的汗水自面具边沿滴落。
“名字是干扰项,故事是干扰项,真相在那条人河里。”
甲乙丙一言不发,跪坐在地。
陈西又精疲力竭,抬眼都觉得累,便倦倦望挂露的草叶:“如若故事最后有出去的路,说书的为什么要说书,它不会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它有的是更轻省的方法逼我们就范。”
“它可以把我关在屋里,把你囚在地里,把人分开锁好,用绝望牢牢控制所有人。”
“但它说书。”
“积极地,说烦了也说,说倦了还说。”
她需要缝合。
甲乙丙望着她的创口,想不起哪里有针线。
“那说书就是让我们就范的最快方式,故事往下讲,角色就会侵蚀我们,故事往下讲,结尾的大阵连通秘境外灵力,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们会配合,希望赶在角色侵占我们意识前逃出生天。”
“甲道友。”
甲乙丙调头看另外方向,陈西又不由出声呼唤。
她苦笑:“在听吗?”
甲乙丙垂头。
“别走神啊。”
她轻声,像讲述一个静悄悄的梦。
“那我们就和之前落入秘境的人没有区别了,甫入秘境,被安插身份,一无所知之下,最容易做的,就是被故事推着走。”
“走到故事末,秘境张开出口,不知道为什么,出不去。”
“稀里糊涂,再走一回,昏里昏沉,认知混淆。”
“再来一回,再试一回,莫名其妙的,就是最后一次了。”
“什么都忘了,只情感在鼓动。”
“到这个时候,脱骨褪皮就特别简单,因为已经把自己忘记了,因为被感情压毛了,想要解脱,想要逃脱。”
“再加一点点暗示,说书的只需轻轻一推,说那道能看见出不去的门,只渡死人。”
“他们就愿意死了。”
“融化了,消逝了。”
“再也出不去了。”
甲乙丙揽住她的身体,她在他怀里滑下去,像尾通身冰凉的鱼。
“甲道友还记得自己,比赵了之好许多,还来得及,剥掉这层皮,”她喃喃,“就能获救。”
甲乙丙想了想,似是勉力试了试。
也或许他一句没听进去,只是听不懂。
他只是摇头。
“……”
“或许我说的并不对,”她浅笑,眼睛微弯,透亮月光将那眼珠映得如同玻璃,“甲道友的方法也能出去。”
“也许我被秘境抓住了,在为虎作伥,自以为正确地引人上绝路。”
甲乙丙仍是摇头,他扯下一条黑布,试图扎上她腰间还有脖颈的伤。
陈西又盘一遍自己通篇劝说。
自己也觉得荒谬不可信。
像是疯子站上桌子,高举双手胡侃乱吹,振振有词地解明世界真理,其实无人在乎,无人倾听,无人相信。
也正因如此,她才敢和盘托出自己狂人般的猜测。
“只是,”她抬手捂住眼睛,甲乙丙正往她脖子缠黑色布条,“……为什么叫醒你的是良知。”
这是最温吞的东西,共生时多立功,求生时多碍事。
不巧的是,他们在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