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回望医修冷淡的眼睛,好一会儿,道:“如若我出了岔子,将自己搭上,你可以挖出我的脑子带出去。”
她这话是笑着说的。
阙碧看她,眼中有不可思议,往她体内输一段灵力,伸手点在她的眼角:“这里的灵力塑形不对,笑的时候全然不动。”
陈西又眨眼:“现在呢?”
一双含情笑眼。
阙碧点头,松开手。
陈西又滑到树下,一个踉跄站稳,慢慢抬脚往甲乙丙的常用的落脚点走。
阙碧目送她一段,潜去药房,嗅着满室药香调息。
弹指之间,说书声找上她,数年不见,依旧是滑腔油调得倒胃口,虚头八脑还自鸣得意。
【稀客,回来睹物思乡?】
“有事,尽快。”
【就两行戏也这么不耐烦?】
“谁能对你耐烦?”
【有的,仙子,还是有人耐烦的。】
“病了这么多年,总算出幻觉了?”
【你早来几天我还能将她引荐给你,现在么,晚了。】
“被你折腾死了?”
【逃了,头也不回,心真狠,想想就疼。】
阙碧便笑,冷笑。
她形销骨立,骨头上常年只挂一层薄薄的皮,仰赖灵力对平整修士外貌做出的贡献,堪堪维持住一个人形。
自然地,各种笑容都和她的脸不耐受。
唯独冷笑不是,她好像就长了张愤世嫉俗的脸,生来就是要对人冷笑。
病人们对她的微笑反应平平,不曾表现出被安抚,对她的冷笑倒是极为敏感,动辄强支病体,愤怒呕血,朝她擂来沙钵大的拳头,迫不得已,为求自保,她包羞忍耻地另学了些拳脚功夫。
终于能抢在病人发难前率先发难,有效降低了医闹的发生率。
得亏说书的没有形体,它若有形体,她打起它来会比打殴打任何一位病人都狠。
【你真伤人心。】
“你真会说笑,”阙碧朝它笑,不想想这说书的是被怎么惯出的这副腔调,“一句话有双关呢,又用了拟人,又无中生有。”
【……】
【却说屋漏偏逢连夜雨,赵了之那头失了庇佑,心魔缠身深受梦魇所困,终日苦熬,这头,她早年谋划杀死的医士的女儿便找上了门。】
*
陈西又拖着步子,缓缓来到甲乙丙处,原本做好了和说书的碰面的打算,不想它不在。
意外之喜。
简单雀跃过,她如此这般地和甲乙丙说了一通逃生的路。
不曾想甲乙丙状态差得出奇。
先是鸟一样蹲在屋檐上,头都不低地盯远处,仿佛听不到她说话。
好容易低下头,黢黑面具上两弯月牙形孔洞直朝向她,好似巨鸟垂下翅膀,亮出指爪。
颇骇人。
陈西又减小了动作弧度,她的呼吸心跳都没有,若是闭上嘴,就会和石头一样安静。
但石头不会惹祸上身,她会:“甲道友?听得见吗?”
眼前闪过一道迅捷的影,一股巨力迎面而来,尖利刀刃抵上她的喉咙。
她被熟悉的镰刀钉在了地上。
“……甲道友?甲乙丙?”她轻声呼唤,也透过面具上的小小孔洞,寻找那两丸迷失的黑色瞳仁。
甲乙丙捏住镰刀柄的手发出“格格”声响。
许久,他痛苦道:“快走。”
“没关系的,我已经是死人了,” 有的时候,陈西又自己也认为自己不知好歹,不知所谓,不知死活,“甲道友听到我先前的话了吗?我重复一遍——”
她真的重复一遍。
罔顾那把镰刀正在往泥土里扎,正往她脖颈里割。
枭首近在咫尺,她自顾自劝完,伸手握住镰刀刃,问:“道友可愿意试一试?”
甲乙丙几乎要把舌头咬断,双眼赤红,全听不进。
在某道难耐的胸膛鼓动后,双手猛地用力,断然下刀。
好险身首异处,陈西又神色如常。
甲乙丙喘着气,血腥味在舌尖翻滚,右手下死手,左手拦白刃,流出的血扎得他头痛眼睛疼。
他抽出镰刀,哐当丢下。
“快……走……”
如此说着,却是又揪起陈西又的衣领。
却听见眼前人游神般低语:“……不是乌鸦,或者秃鹫。”
“……什么?”他卡住自己的喉咙,轻易感到喉骨被捏得面团般凹陷。
陈西又在他要杀她时一动不动,在他自伤时有了动作,扒住他的手。
她边扒拉边笑:“道友看上去不杀死人,所以应不是食腐的鸟。”
话题转得蛮蹩脚。
也……不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