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说书的又整肃了语气,一本正经,【没得我们这些人下死功夫,又何来这偌大的场子,这如云的演员,此间事事太平,都是本官一手安排下来的。】
“你还是当猫时好些。”陈西又道。
【……】说书的默了许久,开始怪声怪气,【是我看走了眼,你却是个念旧的。】
“?”
【我可爱还是猫可爱?】它忽变了口风,甜腻地挂在她耳朵边,吹着风。
“猫可爱。”她道。
【你真狠心,真狠心!】说书的都哆嗦了,就差伸出一根手指戳她额头,指她负心人,【往日是我错付了!你!你!你这——】
说书的演技精湛,扮什么都说来就来,留下情感丰沛的汁。
也因为这个,反而有些假。
人不是什么时候都规范而有条理的。
人是模糊的,混乱地活,含糊地死,想死的同时想活,爱人的同时恨人,狂笑时失落,痛苦时自怜。
拍着胸脯说谎,扭捏着说真话。
当下嚎啕着剖出真心,转头忘记,三天后就苦笑,说那时年轻,还不明白。
反复而嘈杂,一生又一生,一代又一代,永远花样百出。
说书的太精准了,它是讲故事的人,害怕说不清,讲不透,总是解释。
为什么要解释呢?
大多人做决定没有原因,也不做解释。
就像现在。
陈西又未理说书的一串唱念作打,她侧头离说书声远些:“你也、算可爱。”
没有为什么,如果你问,我就现编一个。
说书的却没问,它追上来,探进她的耳朵,口吻轻佻热络,像块松甜冒热气的软糕:【心肝,教你一件事哦。】
陈西又皱眉躲,没躲过,站起身。
说书的蜘蛛一样,稳稳停在她耳内:【下次夸人,一口气说完,别停,夸就夸了,别用“算”字,哄都哄了,别哄一半啊。】
它咬字轻轻的:【真狠心。】
“……”
*
翌日,二一三被赵了之抓到镜前,好生折腾后才算扮到齐整,带着赵了之的私库单子琢磨如何装饰那些神像。
到得祠堂,看匠人细细下锤,吹两下,眯一只眼退后打量。
二一三勉励过他们,走进作为施工大头的内堂。
内堂却是神速,主神像长势良好,神女栩栩如生,飘飘然欲飞。
木呆子师徒天赋异禀、技艺超群,用睡眠与健全做押,典当来一日千里的精细构件。
二一三捉一沓图纸,跟着进度测画,翻来先前商议过的图看,在脑内推落成效果,挥毫画新的调整和设计。
要满,要美,要恰到好处。
说书的对二一三命运的宣判是挖空心思做成一座惊世骇俗的庙,要它美得举世皆惊,邪得路人皆知。
陈西又便被扣在这,产出大量废稿以靠近最优解。
设计是从头学的,灵感是就地想的,成稿却越发靠近她在赵晚的赵府看见的祠堂内景。
有因果倒置的错位感。
到底是因为她看过那祠堂,才画出这幅设计,还是因为她早早画下这图纸,那日所见祠堂才是那模样。
二一三就在这堂中忙过许多日夜,忙到工程尾声,匠人们各自领了酬劳返家,只剩那对师徒和她。
神女主像与她印象中的几乎分毫不差。
某日,短暂的打盹中,被一桶漆泼醒。
木呆子站在她跟前,颤颤巍巍比出甲乙丙的身量,指向门外。
二一三因少觉头痛,人也昏沉,抬脚跟上木呆子的脚步。
木呆子走得很急,像是骂了一路。
走到半途。
木呆子停下步子。
二一三也停下,油漆渗进衣服,烧得浑身疼,未凝结的部分滴地上,六七滴。
甲乙丙慢慢走过来,他突然长大了,仍扣着黑面具,摇摇晃晃走向木呆子方向,步态先是说不出的古怪,很快正常起来。
他已和他在槐树下被挖出的样子没差。
木呆子见徒弟回来,点头,也不问发生什么,扭头便回。
甲乙丙静静跟上师傅。
陈西又酝酿片刻,唤:“甲乙丙。”
这不是二一三该说的话,她顷刻呛咳出一口血。
说书的吓一跳,好险忘词,麻溜顺过这段剧情,奇也怪哉:【你何苦?】
陈西又无奈:“叫一声罢了,看看他在不在。”
【在吗?他可没应你。】
“在,他在的。”
【自欺欺人?】
“你说话真不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