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题。
“你救人之时千钧一发,你击毙行凶者于当场,事后问话发现行凶者系迫不得已,罪不至死甚至可称无辜,你当如何?”
赎罪,铭记于心,下不为例。
“人命一条,如何赎罪?”
答到这,已忘记此乃考试,仿佛真和一人对谈起对错两难。
卷面黑字仿佛沁出红色,她定神写到——尽我所能贴补其亲友,代行其生前心愿。
“若其亲友要你偿命?”
笔杆在指间温热,真见到这一问,反有铡刀落下的从容,不假思索落笔。
我绝不偷生。
“剑宗从不强令门下弟子行善,只勒令门下弟子切莫行恶,你是否认可?千字论述原因。”
认可。百人百相,千人千相,不可强求……
“有堕修宗门鼓励门下子弟以杀生为恶取乐,以他人惨痛稳定自身心境,称‘他人均草芥,万千草芥不如老子一根发丝’你是否认同?千字论述原因。”
不认同。无论以何言辞、目的修饰,杀生就是杀生,以杀平心如饮鸩止渴,亦如抱薪救火……
“正派宗门亦或邪修宗门,宗训南辕北辙却各可成一派,为何?百字。”
志同道合之人可为同道,志趣相投之人可为同伴,臭味相投之人可为同伙,世人以义和,以趣和,以利和,均可合作团体……
“若有邪修面斥你为道貌傲然,所谓正邪两道不过排除异己之手段,你当如何?”
我当拔剑制服邪修,押回宗内向善峰。
“若一邪修身世凄苦,自幼时起未得一刻温情,因从未享有而性情凉薄,不信人间真情,你当如何?”
押往向善峰,押送途中可用言行教化。
“若一邪修巧言令色与你辩经,告知你如下观点……你如何看他的道理?”
她驱赶着笔杆,运笔如飞,逐条驳回。
“若邪修以幻惑术法动你心智,使你误杀亲友,你认为凶手是?”
邪修,我。
“你当如何?”
怎么就和邪修杠上了,宗内死于邪修暗害的师兄师姐莫非极多?
她答得头晕,灵力轮番转才没有头痛发作,这么一路答下去,到第三天半夜,终于交了卷。
头重脚轻飘下习课峰,晕晕乎乎,已经忘记自己是谁,这是要去哪。
一脚迈下台阶,摔进一片暧昧的暖红。
环境里有规律的跳动声,扑通,扑通。
更远处有说话声,远远的,隐隐约约的。
先是一道女声:“姓陈的,陈仙人?你说说看,起什么名字好?”
男声似在沉吟,沉吟良久,得了句没作用的空话:“你起的名字都很好。”
“我知道很好,这可是我起的名,”女声扬起来,仿佛仍有气,但又带了笑,“可我在问你,康乐还是安乐?康字是健健康康,安字是安全,或者心安,都很不错,好难挑。”
男声:“为何不是安康?”
女声:“安康之人不见得开心,我的孩子,当然开心为大。”
男声:“再想想,不急,我们的女儿也不急。”
女声:“你们仙人真神奇,怎么知道是女儿的?”
男声:“看到的。”
女声:“那你看得到叫哪个名字,我们的女儿命会好些么?”
男声:“不妨事的,只是名字。”
女声:“那就还是——林安乐罢。”
男声笑她:“昨儿不还是林康乐,不急,还有两个月。”
林康乐?她的名字?更早些的碎片里,她不是还姓陈?
雨后要去院中闲玩的小孩,扑上来缠她,喊她陈师姐。
想到名字的霎那。
她坐在了一张课桌前,带彩色插画的书本摊开,几个重点字词标了拼音。
老师在上面挨个念词语,情感丰富到失真,一群豁了牙的嘴在跟读。
她眼前课本簇新,同身旁全情投入的孩子多少格格不入,在书页里夹了张照片,握着个橡皮发呆。
旁边拖长腔跟读的同桌看她一眼,又一眼,声音越来越小,到不出声,不再理老师,圆圆手指替她指,奶声奶气地小小声:“赵老师在读这里。”
“谢谢你。”她煞有介事地谢谢。
小女孩便开心拿起照顾转校生的担子来,提醒她:“要记得写名字哦,万一书丢了被发现忘写名字,要被记小黑花的。”
“啊,”她应一声,翻回第一页,写下“二一三”三字,又翻回夹着照片那一页。
“咦,你在看照片呀,”小女孩扎冲天羊角辫,坐倒数第三排,拿小鸭子水杯挡住自己的脸,和新同桌说起小话来,“这是你哥哥吗?”
“嗯,这是我哥哥,”她立时来了兴趣,问,“你见过他吗?”
“没有哦,但是高年级也就那么多,校门口等一等,很快就找到啦。”
“好,谢谢你。”
她好像去找那个哥哥了。
后来呢,后来发生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