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艳粉,浅红。
胃肠,肝脏,喉咙。
色彩们、器官们、组成人地要件们毫无秩序地流过,互不相融,像彩虹。
分明是惊天大变。
陈西又却分不出心神。
她攥着衣裙,呼吸拥堵,心脏饱胀。
她只在乎一个人。
赵晚,赵晚在哪里?
他抛下她了吗?
他背叛了?
她抬眼去找。
头顶,四方,灯火、街道也在融化,但流出的不是木头砖石,是牙齿,是血液,是不知道归属的发丝。
陈西又脑中既有狰狞的狂语,也有呶呶不休的低语。
说书的究竟给她种了什么东西?难道是异堕修士的疯症?
崩溃的理智被爱轻轻一推就倒了。
不是它的一合之敌。
那份爱,那份蛰刺的、带来剧痛的爱意站上她的心头。
它又要做什么?
‘我还没说完。’
它说。
很委屈似的。
‘拥抱是不够的,剖出他的心也是不够的。’
它甜蜜地微笑起来,语声流着甘甜的毒汁。
‘我毕竟爱他,我那么爱他,我们不要分开。’
它忍耐着欲.念,咀嚼着贪婪。
‘我要撑开他的皮,我要分开他的皮肉,我要钻到他的身体里。’
它笑了起来,痴态横生,欲.念横流。
‘他那时还会是热的,我要吃掉他,我要钻进他的皮里,我要用他的眼睛看,用他的耳朵听,我穿着他的皮囊走来走去【1】,他在我身上腐烂,他在我身体里消失。’
它轻叹一声,仿佛欲望梗在了它的喉头。
‘我会是他活着的棺椁。’
‘我会是他的全部。’
‘我爱他。’
陈西又在颤抖。
她握住自己颤抖的指尖,手腕在颤抖,她握住自己颤抖的手腕,手臂在颤抖,她握住自己的手臂,张嘴想驳斥什么。
她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她只听见自己的牙齿碰得格格作响。
没什么好怕的。
她抓紧自己的胳膊。
‘我爱他。’
没什么好慌的。
她的手指捏出臂骨的形状。
‘这是爱。’
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尝试环抱自己,等待这张牙舞爪、摧枯拉朽的爱退潮。
另一双手代替她拥抱了她。
陈西又抬眼。
……赵晚。
赵晚敛着眸光,低垂着睫毛,红着脸拥抱她。
“你……”陈西又试图质问他,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另一声量更大的话语压住了。
“你开始有一点……喜欢我了吗?”赵晚虚虚地拥抱她,问道。
‘我爱你。’
‘我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爱你。’
‘我的爱癫狂过所有人,所以我也比任何人都更纯粹地爱你。’
陈西又艰难地梳理她要说的话。
那些爱淤堵在她体内。
不属于她,却压倒性地胜过她的一切情绪,几乎要碾碎她。
人河流淌过她和赵晚身遭。
人的温度是暖热的,体温扑上来,新鲜得让人惶然。
“你,”困难,每一个字都太困难了,体内所谓的爱直扑上来,咬住她的舌头,阻止她说出呕出那些爱以外的任何字眼,“你真的……”
“我怎么了?”
赵晚耐心地看着她,指尖温热,抹去她唇瓣溢出的血。
“你真让我感到恶心。”陈西又惊异于这句话的顺畅,同时敏锐地意识到,因为这也是实话。
“你和赵了之不愧是母子,如出一辙地让人恶心。”
轮到陈西又想咬自己的舌头了,这又是哪里蹦出来的词,说书的也不在啊。
对啊。
说书的人呢?
一条脊椎顺着人河流了过来,它没有带来说书声的消息。
她的视线游移立刻引起了赵晚注意。
他捧起她的脸,笑了一笑,笑容依旧腼腆温文。
“看着我罢,”他的声音在战栗,爱同样压得他直不起腰,“我等这一天太久了,我求你,看着我。”
“这是秘境,赵道友,你还记得吗?你还在找出去的路吗?”陈西又呛咳着,使劲浑身解数问他。
赵晚惨然地笑了,他黑沉的眼珠一动不动,像被钉死在木架上的鸟。
他试用双手抹去陈西又唇角的血迹。
但他其实更想凑上去,一点点舔舐、咽下那些血。
陈西又惊愕地睁大眼睛。
赵晚笑了,他看上去已经被爱摧毁了,留下的是疯掉的躯壳。
不是故事里的赵晚所拥有的青涩懵懂的情动,也不是热恋中耳鬓厮磨的亲密,更不是相濡以沫的脉脉温情。
留给他的,他拥有的,是爱里最绝望最痛苦的部分。
是爱里灭顶之灾的部分。
他仿佛在爱意的尸骸里摸索,摸爬滚打,想尽办法,不择手段地爬到她面前。
他没有听见他想听见的话,他也无法说出争取的话。
他垂下头。
仿佛在命运面前展露第三脊椎和第四脊椎间的缝隙,乖顺的引颈就戮姿态。
他哭笑着说:“我爱你。”
陈西又只是困惑。
但更多是无力。
因为他这么说了,所以她也没得选了,声音推挤她的喉咙,挤出她的身体。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鸟儿振翅而飞,喜不自胜得扑向对方怀中。
“嗯,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