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说书声仰天大笑,【我当你这么聪明,应当想得到,还是说你想到了,】它几乎是咬着陈西又耳朵说话了,【却不敢认呢?】
“我以为,”陈西又本就是勉力支持病躯,乍闻真相,惊怒交加,烧得嫣红的面颊都淡了颜色,“你这戏等不起你擒获这许多人。”
【我是等不及,所以,】说书声好整以暇,慢悠悠地给陈西又当头一棒,【人不齐的时候,我也是照讲的。】
“这些人,”陈西又干咽,声音艰涩,“这些忘了过往,只当自己是戏中人的人,可还能寻回过往,可还有重见天日之时?”
【唉。】
说书声这回又是钻进了她的脑子。
它含着笑,这份笑意比它过往的任何一次都真切。
【你且试试看呢?先从问题不算重的赵晚、甲乙丙开始,啧,甲乙丙,他倒也机灵,知道报个荒唐假名防洗脑。】
【但反正是没用的,有的是人进来就丢了真名,三天丢了记忆,七天什么念想都忘记,老老实实留在这,留一辈子。】
【也有的是人犟一辈子,说不要忘,偏不忘,然后活活疯掉。】
说书声说到这里,终于是喜悦难藏,它在陈西又体内出声,仿佛说着非常贴心的体己话。
【你选哪个?】
陈西又呼吸一窒,仿若心脏都一寸寸地冻结。
她吐字也像含了冰:“你不会如愿。”
【不啊,别真恨上我啊,】说书声转瞬换了嘴脸,嬉笑着同陈西又拉开距离,【我只是个跑腿帮办事的,这些事都是别人要我做的,可不是我要做的。】
陈西又头痛欲裂,觉得身与心都要这接连的变故中裂开来,她连继续和说书的做戏还是严词拒绝都选不出来,面上空白一片。
【哟,】说书声凑到她近前,它这会儿又扮上轻佻的公子哥了,【真难过了?演不下去了,还能给我好脸吗?】
陈西又茫然地左右看看,她找不见它的影子。
半晌,她是惨然一笑:“我怎么敢得罪你。”
穷途末路的人,一筹莫展的人,怎么会丢掉唯一的线索。
怎么敢丢掉唯一的线索。
陈西又被恶劣情势震得心神动荡,心脏蹦得一声大过一声,泵出的却不像血,生机没有在它的奋力跳动下增长,只疼痛在一下一下胀大。
【你是真能忍啊。】说书声默了几息,感叹道。
“还不够。”
听见自己喉中发出的声音,陈西又自己都震异于自己声息的微弱。
她不明白。
远不到死路,还不是死局,她需重振旗鼓。
陈西又试着将新得的信息纳入考量,鼓励自己重振旗鼓。
如她一直以来那样。
她总可以想出办法的。
可是不够。
她近乎迷惘地意识到。
过去支撑她闯过难关的东西。
如今加起来也都还不够。
为什么?
她还没能相通原因。
说书声靠近它,它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蛇,爬过她的肌肤,激起片片战栗。
她只是不动。
不躲。
像个从没靠躲避解决过任何一顿毒打的孩童。
她没意识到自己落了泪。
说书声难能轻声细语,它温良地靠过来,仿佛很关心她,阖天地最关心她,又仿佛很纳闷:【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在猜,你到底能强撑到几时。】
陈西又提着一口气:“听不懂。”
【不,你听得懂,你不想听懂,你不敢认。】它斩钉截铁。
【靠逼自己干成多少大事了?立了很多大功么?很值得么?把自己变得自己也不敢认花了多久?怕是很短吧。遇上很多麻烦?被人和事踩来踩去教了多少自己不想懂的道理?靠什么撑过来的?一口气?】
【事办完了,气散了,回过味了?】
【你现在,是看不起自己,还是很讨厌自己?】
陈西又心弦本就紧绷,被说书声步步紧逼,仿佛被链锯一下一下切割那根弦,心头沥沥滴下血。
那些她草草掩埋的情绪如同猛虎,随时都要扑上来咬断她的咽喉。
她面露痛色,很艰难地站住,想要从灵魂里、骨头里、血里、肉里,随便哪里抽出个应对之策。
记忆中的师长同她说,剑宗设立幻泡试炼,是为了磨砺门下弟子心性。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是不成的,方圆界危机四伏,修仙是踩通天的荆棘路,百折不挠都不堪用,剑宗弟子要有能将大道磨灭的韧性。
陈西又回想师长教诲,默念清心咒定神,要自己暂不想那许多事。
她又一次重振旗鼓了。
可这一次——
她抽出的旗帜是破的,摆出的战鼓也早已锤烂。
她连这些是何时破碎的都没有印象。
只听到说书声喋喋不休,阴魂不散。
【勉力而为总要有个度吧,你的度呢?】它亲密地滑入她的身体,枕在她的心口,【你能把自己生生逼死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