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强压她的压力又来了。
沉沉往下按她脑袋。
陈西又顺从地低下头,发丝倾斜而下,发尾扫过赵晚的额头,她轻轻拨去那发丝,轻声问说书的:“谁同你磨的本子?”
【挑这挑那,你又不能真罢演,何必呢?】
说书声凑得很近,像是浮在赵晚与陈西又之间,笑嘻嘻地窥陈西又的脸。
“也不是挑,只是,”陈西又垂着眼,手上所谓的“千年灵药”光华四溢,荧着层乳白的、如烟似雾的光,“好不容易采来的药材,不仔细分辨药性加以调和配成药方就算了,毕竟赵公子等不得,事急从权。”
说书声不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我说的又有哪里不对?】
“情况再危急,也是不能生喂的,”陈西又一手按上赵晚唇角,说书声油盐不进,难以近心,她多少歇了从它身上套线索的心思,语气淡而浅,“赵公子方引气入体,千年灵药.药性霸道,他会死的。”
“或者,”她猜测着,撕下一瓣药塞进口中,“你就是要这故事里的素衣仙子不慎害死赵公子?”
说书声就在她正前,比赵晚还近:【你就是素衣仙子。】
“我不是。”她被那力度压得很低了,眼神并不闪躲,神态也无羞恼,敛下的睫毛像池塘中的树影。
她面上有害病的红。
那红像情人喁喁私语时面上羞煞又亲昵的红。
“再者衔药哺喂,谁教你这么编排的?”陈西又低下.身子,话音轻飘飘的,氤氲在空气中。
她尚未挨到赵公子。
说书声续说起它的故事:【灵药入口,唇齿相依,温湿的馨香弥漫,什么檀口、香舌、贝齿,都俗,太俗了,但无需多说,对这两位情窦初开的少年英雄,其中滋味有多复杂,有多少振振言辞按不住的幽微情愫,嘿,您也只管猜。】
陈西又缓缓眨了眼,支起身子。
药并未真的喂入,但看样子,也没必要了。
千年灵药在舌尖化作甜水,陈西又咽下这一口灵药,果不其然,毫无效用。
她笑说书声:“你是指望用这无凭无据的动作生造出情愫?”
【我没指望过,只是这样的故事旁人爱听。人啊人,俗了几千几万年,以后也会这么俗下去。】
陈西又坐在床沿,搭赵公子的脉。
他的脉象确实转好,也就是说,其实无需良药,无需医治,说书声一句话便能变更事态。
也是,若它没有这样的本事。
又怎么能困住这么多人,同它一道演这无人观赏的大戏。
只是,它是为了什么?
陈西又思量间,说书声又推起了故事。
【灵药立竿见影,赵公子嘤咛一声,悠悠转醒,教人心热的唇舌相接就在方才,赵公子虽被伤势拖累,也是隐隐保留了一分神智,这会睁眼,虽是强作镇定,耳尖已是悄然红了。】
陈西又:“我说停,够了。”
【素衣仙子本当这是寻常事,却不知为何,给赵晚这含羞带怯的眼珠子一望,也生出几分不自在来,她偏过头去,交代赵公子好生休息,站起身坐到桌前,竟摆出一副守夜到天明的架势。】
【天下初尝情字的男女都这样吗?什么都还没有呢,已是乱了章法,什么都还没做呢,已是通了情窍,生了羞赧,一颗心在心动里泡了两个来回,问起喜不喜欢喜欢了多久,才恍然大悟,骤然开窍,这是喜欢?这竟是喜欢。】
陈西又坐在桌前,她不反抗的话,说书声摆布起她的身体是很容易的。
被操控的感觉古怪,身体仿佛自愿,像是发自内心,但全不是那回事。
眼睁睁看着身体自己动是少有的体验。
精神和肉.体分隔两地。
她可以不听从,可以继续不听从,强夺控制权,只是要多受点皮肉伤,多吃几口苦。
若说书声只能做到这一步,为何赵公子和赵夫人会是那个模样?
身体不受控的滋味固然难受,但离把人逼疯还是很有一段距离的。
陈西又想起赵夫人和赵公子如出一辙的糟糕面色,还有他们哀莫大过心死的、暮气沉沉的眼神。
如果是更大的折磨将他们塑造成如今的模样,那后面等着她的会是什么?
她想得入神,没留意说书声又编了什么。
反应过来时,说书声又是和她凑得极近。
【在想什么?】
它对人实在是毫无边界。
陈西又支着脸,颇坦诚:“在想,如何出去。”
【这话你也和我说?】
“那我和谁说呢,这里除掉你,没有人和我说话。”
【哦~你是被我迷住了?】
说书声意有所指,尾音拖得长,听着很鲜活。
活人的那种活。
很新奇的现象,这处秘境里确证是活人与疑似曾经是活人的,看上去都不大想活,混得好些的,也是活得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