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愣低头,却只能看见女子的满头青丝。
是他的耳朵也开始坏了吧,否则怎么会听见……
“阿九。”
又是一声轻唤,仿佛将陆九拉回了从前,从前他还年幼,还不必像及冠之后那样隐藏视线,只能在她经过后偷偷流连着那道永远不会回头的背影。
“你附耳过来,我有话要说……”
女子的声音很低,很轻,仿若下一秒就要消失不见。
陆九连忙蹲下身,将凰千雪放在地板上,弯腰附耳,“师父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
“……什么?”
陆九弯得更低,离凰千雪搭在腹上的手很近,近到她抬手就能碰到他毫无防备的心口。
下一瞬,陆九的神情蓦地冷下来,眼中的焦急被寒霜取代——
他缓缓抬手,攥着凰千雪的手腕。
而她紧紧握着的手心里,是一根带血的白玉簪。
“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陆九薄唇轻启,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
赤色的衣裳被打湿,晕成接近于黑的深红。
“……”凰千雪皱眉,闭上眼侧过头去。
一击不成,她很清楚这个狡猾的徒弟不会给自己第二次机会,而她也不想再跟他多费口舌,该说的不该说的,五年前都说完了。
“我本来不想这样的,师父。”
陆九的声音在上方响起——
“可您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又不肯好好让我施针,那徒儿只好冒犯了……”
凰千雪只觉后颈一疼,意识便陷入了黑暗……
“抱歉了师父。”
陆九将她放在床榻上,转身离开,阖上了温雪堂的大门。
·
闻人一没想到陆九会回来,还是以这样一种声势浩大的方式向所有人昭告——
夜已经很深了,千机阁内外却是灯火通明。
所有弟子收到凰千雪发出的信号,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匆匆赶到后却发现温雪堂的大门紧闭,而十几层高的台阶上方,一赤衣男子靠在亭廊下,语气散漫:
“好久不见啊,诸位师兄。”
一片哗然。
闻人一站在众人身后,发觉情况有些不对劲,背在身后的手微动,一只纸鹤从袖中落进手心里。
他在上面贴了张符纸,让纸鹤去找已经下山的肖三和齐伍,只是那小小的纸鹤刚刚飞出几步,就被凌空而来的银针击了个粉碎——
“闻人师兄,为何站在最后呢?”
脚步声响起,陆九不知何时走到了面前。
“……”闻人一扬起一贯的笑脸,声音却是有些沉,“九师弟突然回来,可是有要事?师父呢?”
“山下要不太平了,我回来保护千机阁免受侵扰……至于师父,当然很安全。”
陆九打了个响指,只见以温雪堂为中心,整个千机阁瞬间被一层透明的水波状物质笼罩,方才还此起彼伏的鸟鸣和树林晃动的声音刹那消逝不见。
闻人一皱眉,压下心底的惊惶——
今晚是他守夜,陆九什么时候布的阵法,他竟一点都没发现。
“你这是做什么?要囚禁我们吗?!”
有人厉声质问。
“我说了是保护,”陆九摊开双手,“诸位师兄还是老老实实回屋里呆着吧,别想着逃跑,也别想着跟外面通风报信……”
他面上扬起恶劣的笑,“我脾气不好,师兄们应该都还记得吧?”
“你!”
闻人一按住某个师弟的肩膀,暗暗摇头。
不论是奇门遁甲还是武功用毒,他们都不是陆九的对手,如今师父不知为何闭门不出,或许是另有对策,他们还是静观其变比较好。
众人见大师兄如此,即便心下有再多不满,也只能压下,明里暗里瞪了陆九几眼之后,愤愤离去。
陆九目送他们离开,转身回屋。
肖三身手一般但十分滑头,齐伍能解开他三分之二的毒物,这两人不在,他就能在阁里安心研制那个人要的毒了。
思及此,他又不免想起那个人一开始拉拢自己时说的——
“陆先生,我们是一样的,都不被世俗所理解认同。”
“可我们错了吗,不,不是,是这世俗错了!”
“先生何不与我联手,重新制定一个规则?”
虽然那人又胖又丑又伪善,但话中还算有几分道理。
既然纲常伦理容不下他的心意,他便灭了这纲常,世俗世道容不下他的喜欢,他便覆了这世道!
陆九穿过院子和正堂,走进凰千雪住的厢房。
紫木架上的蜡烛隐隐有燃尽之势,屋内一片昏暗,他走到床榻边坐下,借着窗外的月光端详女子清冷的眉眼,眼中闪着莫名的光彩——
“师父,总有一天我能光明正大站在您身边,而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将炼丹炉借给徒儿一用。”
“只有千机阁的炼丹炉,能让我完成那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