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渡,只是方园百里,山陵和湿地,芦苇荡和小河流腹地,一个简陋潦草的小渡口,立一根矮小的旗杆,只是一支枯槁朽木,绑了一根黑色的布条,昭示风向。
天下清清白白的人中,乃至大多成分不清的,或者恶贯满盈的,总之,天下大多数人不会知道,究其一生也没必要知道,这么一个地方,去听说它,能注意它。
因为没有名字,就叫小河渡,只是一个小渡口。能叫小河渡的多了去。没有编制,不被造册。没有正规路牌标注,客运车船不会常规停靠。从行路征程的半途不经意往外扫一眼,意外瞥见的一个不知谁花几个小时随手搭的野渡。
淹没在比人高,又茂盛的荒草丛中。旁边一个山郊野肆,布满时间痕迹的小竹楼。
也许四处开荒,无所不可置的钓鱼佬会闯来此地。或者抓捕野兔的猎人误打误撞冲进去。
为论是为了歇脚,躲避风雨,还是带着社牛坦诚无畏的心,走入那撞有声的小酒楼。
前无村、后无店。只是暂时落脚,也得警醒心神的地方。
里面有菜单招牌,有冷藏柜,有打氧的水缸养着淡水鱼。有柜台,柜台后是各种泡的酒,酒坛上积着灰。坐在柜台后的是个面孔稚嫩的姑娘,像假期回家不得已在家中帮忙的大学生,懒散机灵,嗑着瓜子,爱搭不理。一块布幔后面的厨房悄无声息,角落里坐着几个男人,白色的厨师服上沾着污渍,面上汗水混合着脸油,粗大的手里夹着烟,烟也是皱巴巴的。
总是让人心慌。
这个地方,经历千秋万年。也不一直草深林茂,人迹罕至。这小河道曾是发落囚徒的重要渡口。也曾是两个小国边境偷渡往来的据点。换过无数店小二。厨师做菜的手艺,水平,口味也变换无究。里外的陈设也不知毁坏过多少。也难免有无关紧要的路人无意间走进去,点一碗面,吃个饭,问一声路,寻求帮助。
春夏秋冬,酷暑严寒。
只有一样没有变过,它在这里。自它始成之时。在那个遥远的远古,那时天下也已有了人。
他的双足踏上这片渡口。
那时他如大海般蓝色的眼眸澄澈如孩童。而那时的人也多明朗。
那时这片土壤上,还能看到柔美的山坡,倾斜的坡面上生长的是寸长的小草,也还没有这条小溪流。
他来时,有一个灰色眼眸的人,就在那片山坡之上,独坐在枯石上。看着他的身影,在风中走来。
那时火球坠落世间,山火焚山裂石,天地浓烟笼罩,世界陷于黑暗。正是世界仿佛走到了末日之时。
接着便迎来那一刻,云开雾散,金色的光洒落大地,大雨降下,抹除乌黑的残灰。
在大劫中活下来的人不多。需要面对寂寞,面对荒凉,面对艰难的不可知。
他们就聚居在这片小小高地上。那时天地昏暗,火球落下,火光冲天。房屋,庄稼,牲畜,人,都成了灰烬。
她便是全族中唯一活下来的。但也活不了多久。
双腿被砸断,从滚烫的余烬中挣扎着爬出来,爬上那块石头,除了坐着等死,她做不了任何事。直到一滴水珠落到她的脸颊上,她抬起头,灰黯的眼睛里映出于天空中如箭矢般落下的大雨。狂风大起。接着风雨晦涩。大水开始冲刷大地。而他从迷漫不散的灰尘中走来。走到她身前,看着她,终于说,你快死了?
对于他的出现。后世之人说她这样描述他,她看着他从浓雾中走出来,如一道光劈开迷茫苍凉。让他们得以再世为人。
他问她,带着对生死本身的疑惑与笃定。不是怜悯,没有慈悲,只是判断后的宣告。说出了她明知,却无法诉说出的简单事情。原本已无法自她心中舒怀。彼时,她顿觉周身的轻快。
她邀请他坐下,问他为何来此地。
他说他在找一个朋友。
她让他说说看,是什么样的朋友。也许那位朋友曾从他们村子路过,也许她见过。
在大雨中,他告诉她那位朋友的模样,那位朋友的性格习惯,那位朋友的脾气。她则静静听着。雨水落在他们身上,又从他们身上流淌到枯石之上,在枯石之上又汇成一股股水流,渗入地底。浇透了大地,大地的寒意便开始恢复。
她却不觉得冷。她只觉得脸颊滚烫,全身发热。
听着他说完,她叹息,真希望我能帮到你。
他侧头向她,问你有办法?
她说,你这位朋友既然如此爱游荡,又爱打架又喜欢热闹,本事又那么大,听着耀眼又活泼,应该很容易被人看见。四处多询问应该是很容易找到的。
他听得很认真,客气地说,那烦请你也帮我找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