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对他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期待呢!他的生活朴素地显得将就,他看去已然完全无所欲求,那么心平气静,总也不能真让他饮水饱。
纵然他做工的收益勉强维持生计,饿不死他。隔壁阿妈,楼下小哥,对门大姨,楼上老妹儿,更时时敲门叫他吃饭。大家习惯了他禅定般的安静。她听阿嫂们说,就连他坐在家里吃饭时,他哑巴似的安静也不叫人生嫌,还带自在自如的祥和气派,心气儿都宁静许多。另一个就说,心气儿都没了那可不行,过日子过成两根干巴条子那就没味了,总不能夜晚里对着老汉没心气儿,你还能有活头了。一听这话就有人接过话头,这婆娘对她老汉儿还心血翻涌得起来,那不能太汹涌燎了咱寨子的房顶……她们坐着哈哈大笑,给他寻个亲事,找个搭伙的人的故事就又跳过去了。姑嫂们每每想为这青年说亲。便又明知很难,同个寨子,知根知底,一想着毕竟一个青年自然得娶亲生子,人生一世生老病死,每个人可不又都得这样才行。事儿毕竟是那么个事儿。但这个青年又是他,说起来一个大好青年,眉清目秀,手脚健全,看着也顺眉顺眼……一旦眼见着这实情真相又总是无可奈何。
即便如此,这些聚在一起为他叹气的姑嫂婆姨,总是各人记得随手给他裁件新衣。年节时,发压岁钱,她和小辈们有,也不忘记给他。
何况还有那些小朋友。小崽子们听父母的话给他端些好吃好喝的,在他身上上窜下跳,虽然他很无趣,但小朋友最爱看脸。包括她。去寨子后头挖土烤鸡,跟运输队下山进城带些好吃好玩的。她总跟他分享。
母亲多年前已经亡故。现在她孤身一人。他也孤身一人。她叫他阿哥。她吃百家饭时,带着他一起吃;她开伙时,就不忘带他一份。
她叫他阿哥。她喜欢他。
她跟他不一样。从年幼时,到现在她变得青春活力,能独当一面。她是个满寨子招呼跑上跑下的人。她每天打了鸡血一样充满活力,热爱学习热爱劳动,和邻居村民关系融洽友好亲蜜。对他,就成了相依为命的伙伴。就像她总记得儿时他牵着她的手溜达,找块石头坐下。然后仰起头看到他闭目凝神的样子。那种他应该和她一样听见鸟的鸣叫,溪流的水声,草木生长的声音的感觉,总是让她喜欢。
他是纪真的一员。虽他孤身一人。但他又怎能是孤身一人。
这是大家的默契。是纪真人的善念。
她因而从来觉得纪真是个福地。他不计较,别人不计较。大家很普通很安静很平凡的生活着。生活就被过得如鱼在水,像屋外的风像空气一样,在漫长的时光中,却也并未觉得时光漫长,还能有比这么平静祥和的生活吗?如果虎坊有罪孽,遭受惩罚,那么纪真又怎能不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新生。
而他一直置身于此。直到此刻,眼前的世界在崩塌,生活的家园在消失,他确将这一切置若罔闻。
作为虎坊城主的遗孤,她从来只知打猎,从来不知当初虎坊消失的真正原因,纪真为何说存在就存在,他为何又出现在他们眼前,出现在她眼前,以对一切视而不见的冷漠,对他们共同生活的地方漠不关心置之不理的陌生姿态,轻飘飘地从她眼前走过去,无动于衷。
他因何存在。
他们又因何存在。
她闭上眼睛,不是对他,而是对她和他们的命运感到如此的绝望。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虎坊有过什么样的罪孽。远避那么多年,始终难以获得宽恕。惩罚终究降临。
是啊。她不知道。
他是虎坊消失的原因。是纪真存在的理由。
她不知道。
一人的一念,一人的力量,一座城池的生,一座城池的死,像命运的降临。
她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她不知道的太多了。
但她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