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还没上，酒是一碗接一碗，季照安大概是想灌醉他的，但没一会儿自己先耷拉了两片叶子，伸着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酒壶，神色怅惘：“你说人为什么这么奇怪？”

江熠对季照安的“出身未捷身先死”十分无奈，问道：“哪里奇怪？”

季照安猛地抬头，找不到焦距的双眼眯起，认真又费力地从上到下打量他：“我那么喜欢他……明明你们一点都不一样，可我还是好喜欢你。”

江熠怔了下。

是啊。

为什么呢。

江熠从未体验过儿女情长，他甚至无法判断季照安这样究竟是多情还是专情，但那双眼睛执著又迷茫地看向他时，一种未知的厚重缓慢而清晰地压向了心房。

心脏好像忽然重了许多倍，在胸腔沉沉地跳动，这是他第一次在紧张和动怒之外感受到心跳，不快不急，不显负累，平稳到有些怪异。

江熠不明白这是什么感觉，也分不清是他自己产生的还是季照安身上传过来的，他没有过多在意，季照安已经推过来了下一碗酒。

菜上齐时，桌上已经空了六壶酒。

季照安挣扎着想吃菜，筷子却总也夹不对地方，江熠便把他戳戳刺刺过的菜一一夹到他碗中。

季照安咬着婉沿扒完了，又迷瞪着眼在桌上梭巡，江熠的筷子顺着他的目光在菜品上定住，季照安摇头，江熠换下一道，季照安继续摇头……然后那双筷子就在桌上一菜不落地转了一圈，季照安逐渐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直到江熠犹豫一下，转回第一道——

树妖外皮后的眼睛亮了起来，季照安满意地点头，那道菜顺利去了他碗里，江熠像是没有脾气，惯着他所有无理的行为。

东妖境人妖魔乱舞，混乱嘈杂，酒楼里外俱是人声鼎沸，小二的传菜声都得掺杂着灵力才能落到耳边，季照安支着下颌，看江熠坐在人影憧憧间，耐心十足地问他：“还吃什么？”

太美妙了，美妙到季照安有点恍惚，好像下一瞬门外就会有光照进来，再裹挟着人流退出，连带着对面的人一起消失，而他的世界会再次回到空荡的虚无中。

不真实得堪比他和江熠的幻境，处处鲜活生动，伸手就能碰到，但都是假的。

放弃在安和宗外徘徊后，有一段时间季照安很喜欢给自己编织幻境，但他的手法粗糙，偏偏眼力又被江熠锻炼的很好，以至于那段时间他陷入了一种无休止的折腾中。

他一边疯狂地编织幻境，一边一眼认出这是假的，那种压抑了很久的期待刚出现就落空的感觉，季照安体验了好几年。等到他的幻境终于练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时，他也变得麻木而空洞。他编织幻境是为了逃避事实，但在一次次的反复确认中，反而让他认清了事实——都是假的，无论再真。

他在造梦的过程中清晰地认知到，一切都是一场梦。

但是学都学会了，总也不能浪费。

于是季照安习惯在闲暇时哄哄自己，哪怕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哪怕他后来很少用膳，但江熠随人潮褪去的画面一直刻在他脑海中，最初他还会慌乱一下，后来学会了泰然处之，只是很偶尔的，会面无表情怔然许久。

于是当光和人潮都散去时，季照安看着始终坐在原地的江熠，忽然鼻腔泛酸。

叶子萎靡的树妖毫无预兆地扑过来，杯碗茶碟炸了满地，江熠接住人，和前来结账的小二四目相对，放下了一个储物袋。

小二臭着脸拉开储物袋，再合上时已是笑容满面，躬身哈腰送走两位贵客。

这顿饭吃了很久，暮色早已卷过天边，季照安醉的厉害，歪七扭八扒在江熠身上，两个树妖枝丫稀疏，干裂起皱的皮肤贴着彼此的，远远看去还真像棵连理枝。

连理枝进了客栈厢房，还是分不开，江熠前脚刚把季照安放在床榻上，后脚一转头就被拉了回去。

季照安捞着江熠的腰给他箍进怀里，双腿一上一下钳住他，黏糊地拱进他脖颈里把脸埋住，分明是个依赖的姿态，动作却无比强势。

酒气随着呼吸漫开，江熠皱了下眉，刚要掐诀洗去两人身上的酒气，季照安忽然抬头一眨不眨地看他，眸光映着烛火，漆黑漂亮。

江熠僵住了。

他们靠的太近，以至于一些微妙的变化被无限放大，与寻常会遮掩撤开的清醒不同，季照安现在可以说得上是呆滞，直愣愣的一条人隔着布料贴在身前，让人难以忽视。

理智告诉江熠这不过是男子的身体反应，心理却无力回天地陷在名为荒谬的沼泽里，他还没挣动一下，季照安就拧起眉“唔”了一声，而后可怜巴巴地凑近蹭他的脸。

“干嘛推我。”

“………………”

江熠偏开头，声线紧绷：“太紧了，松开，躺好。”

季照安追着用鼻梁拱他，气音很重，几乎是哼出来的：“我不。”

江熠额角青筋狂跳，嗓音绷成了一条线：“季照安。”

像是潜意识有什么顾忌，季照安的动作有短暂的迟疑，随后小心翼翼尝试着又拱了他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应声：“嗯。”

语气乖巧，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江熠：“……”

江熠的火气瞬时没了大半，还有小半被这混小子无心地顶着，无法靠意志消弭。

克制着平复一息后，江熠背手去扣季照安的手腕，冷不防被狠狠勒了一下，季照安不满地蹭他的脸，小声嘟囔：“不是想做什么就做吗？抱一下也不行吗？”

江熠一言不发地沉默许久，平静道：“季照安。”

“嗯哼。”

“背清心咒。”

季照安迷茫地抬头看他：“现在吗？”

江熠拒绝和他对视：“现在。”

季照安茫然地发了会儿呆，“噢”了一声又把脑袋埋进他肩膀，开始背清心咒。

烛火在背后摇曳，桌椅床帏的暗影交叠，江熠木然地盯着里侧床柱，熟悉的字句在耳边糊成一片。

………………荒谬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