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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我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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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滴血忽然溅到他的脸上。

他眨了眨眼,有点懵地抬起头,就看见莫见尺跪在地上,挡在他身前,鬼爪穿胸而过,鲜血淋漓。

他的目光越过莫见尺的肩膀,看向出手的人。他没见过这张脸,对方笑得正得意,目光充满了挑衅。

“没想到你们还真有点能耐,但是别做春秋大梦了,谁都不能阻止我师父一统天下。”对方操纵着鬼收回手。

莫见尺一口血喷出来。

冯观主赶紧接住他的身体。

“我……我没事。”莫见尺咽下喉咙不断上涌里的血,往自己胸口拍了几张符,“不用管我,你继续破阵。”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

负责护卫的天师也都围了上来,将破阵的人保护在中间。

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雷声还在呼啸。

剑光与黑雾缠斗着。

越来越多的人不甘心地倒下。

大阵外的太阳逐渐升空,又逐渐向西落下,光线变暗。云颂感觉自己体内的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大阵虽然在冯观主的努力下松动了许多,不再抽取他们体内的灵力,但他们始终无法感知到外界的灵力,灵力用一分便损耗一分。

十二面鬼幡只剩下一面。

他扫了眼四周,发觉还能维持站立的人不到五个,其他人都倒了。

他不清楚叶道清那边情况如何,也不敢去想独自面对叶鸿声的怀川。他动作有点僵硬地拿出所剩不多的符,全部甩向最后一面鬼幡。手中的桃木剑,跟着飞过去的灵符,势如破竹般刺去。

闻天声的桃木剑随之而来。

最后一面鬼幡破裂。

皇宫的阴气散去了大半。

“我去帮师叔。”闻天声说。

云颂应了声,正要松口气,却听到一声惨叫。

他的身体顿时僵住,后知后觉意识到这声惨叫似乎来自叶鸿声。于是,他这才敢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处。

叶鸿声已经从黑雾中现出身形,此时,他的心脏被长剑贯穿,牢牢钉在了地面,而怀川握着长剑的手很稳。

云颂彻底松了口气。

他下意识往怀川那里走了一步,突然,倒在地面的叶鸿声的身体不断膨胀变大,然后皮肉撑到极致逐渐撕裂。

叶鸿声抛下了皮囊。

他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血肉模糊。

“我不会死。”新的皮肉逐渐在他身上长出来,“你杀不了我。”

怀川说:“谁知道呢。”

叶鸿声的瞳孔猛地一颤。

怀川身后逐渐凝出长剑的虚影,长剑足有几十丈高,立于天地间。

云颂的脚步倏地停下,抬头看着怀川身后的虚影,胸口像是忽然被人抓了一把,他分不清是疼还是无法呼吸,他只知道他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和我同归于尽。”叶鸿声意识到这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跑,然而无数道剑光落下,一道剑阵封住了翻涌的黑雾。黑雾想要破阵,但长剑的虚影凝得越来越实,已经有下落的迹象。

叶鸿声愤怒地回头:“好啊,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谁会死在这里。”

黑雾不再挣扎,反而全力迎上去。

“今天就算我要死,我也会拉上你们所有人给我陪葬。”叶鸿声道。

怀川转身飞向长剑虚影。

“怀川!”云颂嘶吼着喊了声。

怀川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云颂离得太远,看不清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这一眼或许就是离别,永远的离别。

他猛地朝怀川跑去,可是身体却动弹不得。他低头看去,脖子上挂着的白珠此刻散发出莹润的的光芒将他笼罩。

云颂又气又恨,嘴唇咬得满是血。

骗子!

骗子!

骗子!

在怀川的身体融入虚影后,长剑彻底凝实,几十丈高的长剑便叶鸿声劈下去。黑雾正面迎上长剑。

忽然,天空中飘起雪花。

云颂站在那里,眼睛眨也不敢眨。

一片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眼睛里融化成水,顺着眼尾流出。

世界寂静无声了一秒,然后爆发出轰然的倒塌声。云颂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看向黑雾散尽后的地方。

黑雾越来越少,白色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云颂不自觉屏住了呼吸,害怕这道身影是自己的错觉,直到对方转过身,像往常一样对自己笑了笑。

云颂一直颤抖的嘴唇缓缓送出口气。眼泪让他的视线变得模糊,他急忙眨了眨眼,泪水流出来的那一刻,他的视野终于清晰。于是,他清楚地看到怀川的身影一点点化作星光消失。

“阿颂……”

怀川的声音通过一线牵在他心里响起,泛起绵绵不绝的回响。

白珠的光芒消失,他的身体终于能动了,可他还是站在那里。

漫天雪花还在飘落。

云颂忽然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他往前走了两步,双腿突然失去力气,跌坐在地上。他撑着地,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再次没有力气跌倒。

他连走带爬地来到怀川消散的地方,除了一柄断掉的长剑,什么都没有。

他把长剑捞起来,抱进怀里,茫然地看着四周。黑雾散了,叶鸿声死了。

叶鸿声死了吗?

会不会又是金蝉脱壳?

他连忙放出灵力,忽然发觉他再次感知到了天地间的灵力。

叶鸿声的阵法破了。

他把所有感知放到最大,覆盖方圆数百里,没有,没有叶鸿声的气息。

叶鸿声真的死了。

云颂抱着断掉的长剑,颓然地坐在那里。叶鸿声死了,怀川也……死了。

他猛地拽下来脖子上的项链,将项链扔出去。骗子!骗子!送他项链的时候就做好了一个人面对的打算。

片刻后,他又连忙爬起来将项链捡回来,擦干净上面的灰尘,拢进手掌心。

白珠散发着怀川的气息。

云颂将额头贴上手掌。

怀川的剑气带出的大雪还在下。

云颂将白珠放回衣服里,掌心紧紧攥着圆润的珠子,手心的肉被硌疼时,他清醒了一点,咬牙站起来,拿起桃木剑,去处理剩下的阴气和傀儡以及叶鸿声的徒弟。

大雪覆盖住鲜血。

云颂的头发上很快落了一层白。

最后,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恍惚中,他听到怀川在喊他。

这时,一道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响起,云颂立即扭头看去,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师父。”

来的人是叶道清。

叶道清浑身是血,他走来的地方留下的一道又一道沾着血的脚印。

“师父,师兄死了。”云颂说。

叶道清说:“我知道。”

他说:“阿颂,我知道。”

云颂看着他。

“他曾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人忘记另一个人,我给了他一本书。”叶道清说,“但他最后也没有学那个术法。他对我说,他不想让你忘记。”

云颂想起怀川的那句别怪我。

别怪我什么呢?

别怪我让你记得。

别怪我让你痛苦。

云颂哭出了声。

叶道清站在他身边,搂住了他靠过来的脑袋,安抚地摸着他的头发。

他摸到了一手冰凉的雪。

……

天清观只剩下三个人。

叶秉正、叶道清和云颂。

云颂亲手收敛了闻天声和李乐安的尸体,还有其他师兄弟的尸体。

都城生灵涂炭。

皇帝没了。

各地开始出现动乱。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下去。

两年后,新的朝代建立,定都在南方,原来的都城改了名字,叫太安。

天清观没有再招收任何弟子,观里这两年只有叶秉正和叶道清。云颂不常留在观里,经常在外游历。

但每年新年都会回来一趟。

今年,他回来得有些早。

“师父,我感应到怀川了。”大战之后,云颂的眼睛从未如此明亮过,他兴奋地对叶道清说,“你还记不记得,至顺道长曾将我和怀川的灵魂连在一起,前段时间,我感应到他了。”

“师父,他还活着!”

“怀川还活着!”

叶道清灰暗的心里也燃起了一丝希望:“那你能感应到他在哪里吗?”

“……不能。”云颂低声说。

叶道清叹了口气道:“当年,他和叶鸿声同归于尽,叶鸿声魂飞魄散,他就算活着,可能也只剩下一缕残魂。残魂无法在人间停留太久。”

事实是,不到一个月就会消散。

“所以,我要快点找到他。既然我和他的灵魂相连,或许,我可以试着将我的灵力渡给他。”云颂说。

叶道清不忍心再打击他,于是,点头让他去尝试:“去试试吧。”

云颂满怀希望地离开。

半年后,叶道清再次见到云颂,忽然发现自己要认不出这个徒弟了。云颂瘦得厉害,形销骨立。他的眼睛很黑很沉,没有光,像是两个黑漆漆的洞。

他看起来快要死了。

见到的第一面,云颂哭着对他说:“师父,我感应不到怀川了。”他明明在哭,可是通红的眼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像是早就不知道该怎么流泪了。

他摸了摸脖子,掏出一根红绳。

叶道清记得红绳上曾有一颗白珠。

白珠上有怀川的气息,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云颂只有握着珠子才能睡着。

“他送我的东西也消失了。”云颂拽着红绳的力度很大,叶道清连忙掰开他的手。云颂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整个人都无所适从。

叶道清搂住他:“慢慢跟师父说。”

“我能将灵力给他,他还活着。可是两个月前,忽然不能了。不仅不能,我也感应不到他了。”云颂说得有点不清不楚,但叶道清听明白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徒弟。

“师父,怎么办啊?”云颂茫然地问。

“师父,我该怎么办?”

“师父……”

云颂一声比一声绝望。

“我想他了。”

“我想他。”

“我想他们。”

……

又一年,叶秉正仙逝。

叶道清时隔一年再次见到云颂。

云颂非常不好。

叶道清忽然想,他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云颂这么一个徒弟。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徒弟,难道还要再失去第二个吗?

云颂浑浑噩噩,叶道清很容易就骗了他。他在他身上施下问心术,让他忘记了怀川,也忘记了师门。

他将毕生修为传给云颂。

他原地坐化。

云颂一觉醒来,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但他实在想不起来。心里有一个念头告诉他,要去寻找什么,对他很重要,可能是一个人,可能是什么东西。

他踏上了寻找的路。

一年又一年。

某天,他惊觉自己竟然没有变老。

不知道多少年后,他来到溟州,遇见了一位名为沈去尘的老天师。

老天师似乎认识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说他已逝的父母。他父亲在十年前寿终正寝,他另一个父亲第二天就跟着父亲走了。

云颂在溟州待了几年,待到沈去尘羽化。羽化前,沈去尘将修为给了他。

“我知道你心中有执念。”

“或许要等很久很久。”

“就当我对你的一点帮助。”

“给了你,我此生因果才尽。”

……

但云颂不再继续找了。

他太孤独了。

或许,他心中的执念只是水中月。

兜兜转转,他最终回到天青山。

他不记得这里,只觉得这里的一切都给他一种熟悉又安心的感觉。

他在山中找了处山洞,陷入沉睡。

直到1932年的炮火将他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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