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为女儿的病情忧心,无心政务,国事便暂且托付给许颐匡敦公孙斗几人。
公孙斗的太尉府擒住一个女子,被捆束跪在堂上,面色黧黑的公孙斗负手站在一旁,犹似怒气未消。
“谁让你擅闯地牢的?”
跪在地上的小风咬牙不答。
“我知道你是想替诸亿报仇,可你这样做,置长安君于何地?”
小风还是不答,甚至别过头去,一副不认错的模样,只恨恨说了一句,“他该死。”
小风油盐不进,公孙斗难得气急败坏地在堂上踱步,指着小风道:“你现在是长安君的人,不是外面无主的猫狗,你的所作所为都干系着长安君,如此擅为,不能替诸亿报仇,还会让长安君触犯律法,你知不知道?”
小风仍然倔强地说:“与长安君无关,我愿意去死。”
“你的死活何足道哉,他们是要长安君死!公子兼的党羽一直在不遗余力的找机会营救,只要你还是长安宫的人,你的一言一行都会牵连长安君。贸然闯地牢劫杀囚犯,长安君生死未卜,你却为她闯下如此大祸,你可还记得你一身剑术都是长安君教授?长安君对你如何你心里不知道吗?难道你心里只有诸亿,半丝不念长安君?”
一声声诘问之下,小风终于愧疚地低下头,片刻,她冷冷地说:“杀了我。”
杀了她,就不会牵连长安君了。
公孙斗跟她说不通,又气又恼,压着火气,思量再三,道:“你走吧,入夜后送你出泠都,一路往西离开齐国,你爱去哪里去哪里,你不再是长安宫的人了。”
小风顿时睁大双目,盯着公孙斗,斩钉截铁地说:“不,你杀了我,我不离开长安君。”
“你不离开长安君,就会连累长安君!难道你想看到朝臣以此攻讦她吗?她好不容易才回来,难道你要看她再被赶出泠都?只有你走了,她才能置身事外。”
小风无言,但已经被他说服了。
天色刚暗,太尉府的马车就出发了,许颐闻讯赶来,马车已经出了泠都城,一路往西,往旸谷关去。
“你把人放走了?”许颐质问公孙斗。
公孙斗坐在堂上台阶上,一言不发,但态度已经是默认。
“你私放人犯,这是违法!”
“留着她,会牵连长安君,杀了她,小君问起,你如何交代?”
“她闯牢劫狱触犯律法,长安君不会不明事理。”
“事理明了,情理呢?”公孙斗诘问,“小君此时病情反复危在旦夕,诸亿之死她一直耿耿于怀,病中当着众人的面便说过‘我不成矣’‘誓杀公子兼’之语,你告诉她,她的侍卫为了给诸亿报仇,闯牢劫狱,杀了狱卒,犯下死刑,你秉公处理把人斩首了,她接受得了吗?”
“法不可违。”许颐放缓了语气,清俊的面庞流露出悲哀恳求之意,希望公孙斗能将人带回来。
“法既不可违,你为何再三不能置公子兼于死地?!你屡屡放过公子兼,阻拦长安君回来,无非是他借拥戴变法与长安君相争斗,你不想变法受阻,便作壁上观从中推行你的法!可你忘了是谁为了维护你,手持庄王剑血染旧王街,杀掉中伤你反对你的人?旧贵胄绝不可能真正接受你的法,复辟旧制一直是他们的渴望!而你却为了你的法,置长安君于不顾。”
“你竟是如此看我?”许颐对公孙斗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还有失望之意,变法大臣带头乱法,私放人犯,还发此诛心之论,以为他屡屡袒护公子兼是为了谄媚于旧贵族,得到他们对变法的支持……
许颐仰头微微叹息,心头如蒙一层霜雾,空空荡荡有孤独感。
“我此生所愿确实是为了法,也确实不希望变法受到阻碍,阻拦长安君回泠都是有平息旧贵族的怨怼而继续推行变法之意,可我绝无袒护公子兼之心!更不可能为了袒护他而违法乱法!”
“那你为何迟迟不能堪破诸亿之死的真凶?为何迟迟不惩治刺杀君上的元凶?!”
“诸亿之死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公子兼所为,当初投举王储,不仅缓解了国中雪灾,也将旧贵族与公子兼利益绑定,长安君屡立功绩本就让他们感到危机,又收服东夷……你与匡敦带回来的那几人,招供出来的也只是几个旧贵族,对于是否是公子兼指使则反复其词,王上没有实证便监禁公子兼,又因长安君病重无心国事,旧贵族人心浮动,此时杀公子兼若引发内乱谁来弹压?”
许颐背对公孙斗,面对厅堂庭院外的流云,疲惫地垂下肩膀:“赶狗入穷巷,必有跳墙之急,反噬之危!”
“世事常因人情而变换,可人情反复,唯法理大道才是准绳。”
公孙斗亦因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揣度之言而感到愧疚,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是我小人之心,还望子颐见谅。”
“小君是我从缙国接回来的,我比王上还要先见到她,亲眼见过她在缙国吃过什么样的苦,尊她如君,也视她如子。法理之外,也有人情,只讲法理不讲人情为免太过无情。她人在病中,所言也不过是求王上报仇,是小风擅作主张,杀了小风,她必痛苦。小风是我放走的,你拿我交代即是。”
许颐叹了一口气,公孙斗对他还是有误解,他有人情,视长安君如君如子,难道他许颐就是个无情无义的人吗?
“你等候刑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