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失败是要推卸责任还是承担过失,如何面对数万人命和一国兴亡,又如何安抚人心重整旗鼓,带大家走出困境找到生机?
如果成功要如何对待你的敌人,如何对待你的功臣,如何对待庶民等等。
蓬阳嘉在信中说,让她们去东夷,本意是为了历练,但忽然掀起的战争,也是她始料未及,可见世事并不尽如人所料。
现在齐国还没有真正介入战争,还有回旋的余地,她可以选择隔岸观火,也可以选择趁火打劫,但一切的后果都要她自己承担。
蓬阳嘉还提醒她,公子犯错,公子傅公孙斗和公子师蓬阳嘉都要受连坐,轻则代罚重则代死。
蓬阳嘉的这封信并没有减轻齐恕的压力,反倒更使她心情沉重,一切的决断都交到她手里了,她能承担得起后果吗?
宣台宫中阿父传来的消息让她放开手干,可是两千人命,数万生民的生死,东境安危……她承担得起吗?
齐恕发现,一样的问题,如果没有得到解决,下一次它还会以其他的方式出现。
当初她害怕自己承担不起齐国的江山社稷而选择暂时逃避,蓬阳嘉的出现给了她短暂的鼓励,但终究还是要她自己来下定决心。
齐恕再次将所有人的意见反复揣摩,将齐国细作斥候传来的消息反复琢磨,独自枯坐而犹豫。
蓬阳成玉见她这样,不讲规矩地闯到她面前,略屈膝行了个淑女的礼,“臣无礼,有几句话想告诉君上。”
见齐恕求知若渴地睁大眼睛,成玉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面对她这副真诚求教的样子,就有点说不出来。
但定了定神,成玉还是开口斥责道:“臣不明白君上在犹豫畏惧什么,两千兵而已,区区东夷而已,君上当初敢提庄王剑杀人,难道不敢以庄王霸业为志向吗?”
“庄王之后百年乱政才有东夷叛出,先王有收服东夷之心,只是内政不稳时机不对,而今泠都有王上坐镇,朝上有贤臣能吏,国中蒸蒸日上,长安君名声远扬追随信服者众,已非刚回国的小儿,东夷四部,男女皆兵,出兵数每三人便要出一人,满打满算一个部族两万兵四万民,以往宣战则四部团结抗齐,兵力约在十万之数,但若逐个击破,则不堪一击,此时东夷内乱,是上天赐予你的机会,王上不惜一切给你权力让你放手去打,你还在犹豫什么?”
即便现在不打,待齐国变法大成,推土一样都要将东夷推平,现在不过是时机未到为了国中安稳发展,暂时放过东夷。
“思前想后,不如打一场,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跑不过就拼了,真若拼起来,难道齐国还打不过小小东夷?两千兵马的外战都不敢打,将来如何手握兵符掌管千军万马?!你简直辜负王上的疼爱,辜负大庶长的苦心,辜负我阿姥的教导,更辜负我等随臣的信任!”
“你若不打,当初就不该下令调兵,不该早早就慷慨激励将士,如今却退缩了,谋定而后动,岂有你这样反复的君主?”
“我问你,你到底还要不要当这个长安君?甘不甘心将齐国江山拱手让给太叔兼?你难道忘了诸亿姑娘的死了吗?你发过的誓难道只是一怒之下放了个屁吗?”
“长安君齐恕,你是齐国王子,你要放眼天下,不要总是悲悯自己!你的荣辱无关紧要!你的忐忑不值一提!你的心肠没人在乎!为臣民的只在乎跟着你能否建功立业、能否过上好日子!”
“我问你,你到底还要不要打东夷?!”
成玉无礼地厉声质问下,齐恕并没有恼怒,而是认真思考她的话,一直默不作声,成玉怒而拂袖离去。
成玉刚出营帐前,“铮”地一声剑鸣,一把冷剑架在她肩膀上。
成玉顿时停下脚步,“小风……你干什么?”
“为什么要逼长安君?”小风一惯冷言冷语。
“她是君,这是她应当下的决断。”
“如果你是她,你能做到?”
成玉叹气:“不能。”发号施令是要对江山社稷和青史负责的,即便只有两千人马,那也是两千条活生生的人命,一旦挑起战火,战事扩大,扰乱了齐国变法内政,她负不起这个责任。
“你不能,为什么要逼她?”
“因为我是臣啊,”成玉笑了笑,伸出两个手指轻轻夹住肩膀上的剑,被小风察觉立即将剑锋抵上她的脖子。
“哎哎哎小风……小风,我是臣,她是君,我承认我做不到,因为我也不必做到,可她是君,她必须做到,就目下而言她能调度五万兵马,她如果对统率两千兵马对外作战都心生迟疑,以后要如何统率千军万马?此战她想打,王上就不计输赢让她打,摆明了是要历练她,打赢了是她的功绩,打输了,自有王上顶着,我打输了,谁给我顶着?”
“你不觉得长安君很分裂很矛盾吗?”蓬阳成玉一个手指轻轻抵住剑锋,试图将它往外推,一边暗自发力,一边装模作样地苦笑,“她明明心有成算,越是事到临头越能清醒果决,但时不时就会迟疑犹豫,我只有逼她一把,她才能下定决心。”
“因为她是人!”小风冷言反驳。
“对,因为她是人,她有人性,人情反复理之天然,壮志凌云间或退缩都因为她的人性,可她是齐王之子,是齐国的长安君,是要做王的人,一个王是不能退缩反复的,要么不下决心,一旦下定决心就要一往无前,其凌云壮志要能撼动天地乾坤,九死万难不可夺,无极宇宙也要为她让道,所以在人性和王性之间她只能割舍掉她的人性,因为没人在乎她的心肠!”
这番话一字不落的传进齐恕的耳朵里,半晌,齐恕才走出营帐。
“小风,把剑收了。”
齐恕神情严肃地眺望远方。
骠骑将军能以八百骑兵大败匈奴,天策上将在虎牢关之战能以三千玄甲军突袭破十万之众,一战擒双王,而今就算东夷四部合兵,满打满算也就十万,但她如何敢将自己与他们相提并论呢?
她望着穆穆上天与皎白雪地,天高地迥,四面八方的凉风灌入她的胸怀,她张开双臂,拥抱这凛冽寒风。
收起双手后,目光恢复坚定锋锐。
“成玉传令各城,坚守城门,齐国不参与东夷四部纷争,告诉蓬阳师傅和华姐,整备固城大营兵马,做好粮草调度,等我号令。”
成玉一喜,高兴道:“诺!”
在齐恕客观理性的估测下,两千精骑能得到她想要的效果,但战场风云变幻莫测。
齐恕深吸一口气,“小风随我去精骑营。”
她要带领好这两千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