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都城,宣台宫。
当公子衡以金令箭调动固城大营兵马的消息传回宫中,以太叔齐兼为首的一干大臣纷纷上殿攻讦齐恕,指责她肆意妄为,竟敢擅自调动兵马,请求立即收回齐恕的金令箭,将其羁押回都城,问罪惩罚。
齐王坐在王座上一脸厌恶无语,当着文武众大臣的面冷冷地说:
“太叔还是回府中好生养病吧,国事自有寡人定夺,劝尔平时还是少造孽,否则总有不太平的等着你。”
太叔兼脸一阵煞白,他现在已经瘦得只剩一副骷髅骨了,明明是齐王的弟弟,却比齐王更显老态。
他动辄打死府上奚隶的事,始终是纸包不住火,再被人推波助澜,便如当日他宣扬齐恕屠子之名一样,他自己也落下暴虐的名声,且日渐喧嚣。
这几年齐王与许颐、匡敦、公孙斗和将军符什等一班臣子的齐心努力下,齐国变法初显成效,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都得到极大的发展和提。
如当初许颐来齐国时所说,要使齐国上下如臂使指,这一愿景正在稳步推进。
只可惜,许颐的新法并没有废除奴隶制,奴隶仍然不算在国人之列,家仆如果被主人杀害,属于杀害国人,主人会受到律法的制裁,但奴隶不算国人,不受律法保护。
太叔兼畜养门客无数、奴隶众多,他暴而打杀奴隶,却仍逃脱于新法的制裁。
太叔兼心中惴惴,勉强压下忐忑的情绪,继续朝人使眼色,让追随他的人出头攻讦齐恕。
齐王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住他们的话,“说来说去不就是觉得恕儿没有兵权不能擅自用兵吗?寡人给她就是。草诏,予长安君齐恕知政参军统兵之权,同尉将军。”
太叔兼大骇,追随他的旧贵胄们亦大骇。
知政——能过问政事。
参军——能谋划兵事。
统兵——能调动军队。
尉将军——在常设武官职位里,仅在国尉、太尉、驷车将军之下,兵权在五万之数,正是固城大营的全部兵力。
除了不能进行人事任命,齐恕所掌握的实权已与储君无二,甚至身为储君的太叔兼都没有调动军队的权力。
他们之前还以为齐王欲以齐恕为王储,仅是一个父亲宠溺孩子昏了头,但他毕竟是齐国的王,不会分不清轻重,太叔兼的储君之位仍稳如磐石。
但随着齐恕做下的功绩越来越多,而太叔兼身为王储非但没有建树,还连一向礼贤下士的好名声都被招贤馆和泠都学宫抢去,现在还流传暴虐之名,他们再不能如以往一样淡定了。
旧贵胄们眼见太叔兼坐不稳这个储君之位,对齐王和齐恕的怨念越来越深,若齐恕得了王位,他们还如何复辟先王之制?还如何有翻身之日?
可真要出什么招数对付齐恕,思来想去,也没有什么招数。
齐恕远离泠都,在黛阳修渠,结果数年来收买人心,黛东五郡如成了她的属地一般,现在连调兵遣将之权也有了,旧世族们被齐王撂在一边,受到重用的新臣和外来臣子大都是齐王的人,也更顺从王的意志,更青睐齐恕。
再多的阴谋诡计也抵不过实力,最方便快捷的办法,还是客观消灭她的存在。
而在东夷,齐恕溜出芮国宫室,便快马出城,赶往最近的齐国城池东临城。
待齐恕赶到东临城,齐华已经回到了城中,齐衡已按照她的指令,用金令箭从防御东夷的固城大营调来两千精骑。
蓬阳成玉捎来消息,巫夷已与蓝夷交战,她暂时无法脱身回齐国,但无人身危险。
见金令箭如王亲临,东临将军乃是一英姿飒爽的女将,见公子衡持金令箭调来固城大营的两千精骑,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要以两千骑兵,参与东夷战乱吗?
东临营帐内,短发半扎的齐恕站在几位将军及其副将面前,腰中跨仰光剑,神情严肃郑重地将此次调兵的意图告诉众人,并征求各位的作战意见。
一位将领犹豫不决欲言又止,“不约而战,是否有违武德?”
依照作战的规矩,两国开战,要先下战书,约定时间,双方准备好了,再找个地方较量一场。
没有宣战就开战,不符合战争的礼节。即便在兵行诡道上百年的山西列国,也仍然遵守宣战才能开战的基本规矩。
齐恕实在很难苟同这种双方交战还要先等对方做好准备的行为,征伐乱世,打来打去光看见死人,看不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光顾仁义礼节之名,视战死的人命如无物。
山西列国几百年来打的灭国战不义战多如牛毛,‘兵者,诡道也,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兵行诡道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也是诡谲的欺骗。
她实在难以理解许多齐国人总有种和山西列国格格不入的老实感,难怪这么多年拿不下区区东夷。
老实本没错,是道德和礼制的沦丧才至今日,但没有一国或一人能在混浊的世界独善其身。
为什么君子之名在此时代喊得这么响?因为越没有什么越喊什么。可真君子又有几人?多的是欺世盗名的伪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