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
飞机从崇明岛划过去，前面就是浦东了。
起落架放了。
一片熟悉出现在眼前，藏在白天的苍茫里。
手机开机，几条消息进了来，最先的是林琳那条，内容简单：
一张停车场的照片加上编号，还有一句：“到了哇？”
其次是杨蓉：“Steve按你讲的标记的箱子找到文件了”
林琳那条，伊回“今天工作日吧”
杨蓉那条是“OK”
么多讲啥，要讲的全不在手机里。
跟着人流，下来飞机，取了出发前寄存的免税商品。
王哲是急的，有人在等。
停车场。
灯是白的，一排一排。
远远就看见伊，靠在车边。
手里拿着手机，么在看。
在望，在等，有点急
“今朝工作日哦？”王哲走过去。
林琳抬头，看了伊一眼。
“切～，好人么好报。”
声音刚好。
人却转身，要走。
手被牵牢，人一下被带回来。
靠，气如兰，一切自然。
空气凝了一下。
王哲低头。
林琳么动。
一歇。
伊开口：“好了哇？”
王哲一愣。
耳朵先红。
低头再看。
一个白眼。
两个人分开一点，就像刚刚啥也没发生过。
上车，王哲坐副驾驶。
“侬不到后头困歇？”林琳问。
“勿好困，调时差。”
林琳么响，发动车子。
车慢慢开出去。
灯一排一排往后退。
车厢里安静。
但——
刚才那一下，还在。
车子上了高架，浦东机场到了身后。
林琳开得勿快，车窗开了一条缝，风进来，有点热，但比伦敦的湿冷清爽。
王哲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
"想啥？"林琳问，眼睛看着前面。
"勿想啥。"
"骗人。"
"哪能看出来？"
"你手指在敲。"
"习惯了。"伊把手收拢。
林琳笑了一记，么再问。
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
两边是老的梧桐，叶子密，光影斑驳，落在挡风玻璃上，一闪一闪。
“去哪里？”王哲问。
“侬想去哪里？”
“我随便。”
“随便，还问去哪里？”林琳白了伊一眼。
王哲想了一记。
“有了。”
“哪里？”
王哲指了指林琳的心的位置。
林琳的手在方向盘上停了一记。
然后笑了，老轻的，就像么笑过。
“油脱了。”
“真的。”
“假的。”
“真的假的，”王哲看牢窗外，“今朝工作日”
林琳么响。
车子开停在一栋三层小楼前，门口挂着一只灯笼，红的，但白天不亮。
“这里？”王哲问。
“新开的，本帮菜。”林琳熄火，“我阿哥讲，味道老正宗。”
“林强来过？”
“嗯。”林琳推门下车。
王哲跟牢下来。
光从梧桐叶子里漏下来，落在伊肩膀上，一块一块的，像补丁。
两个人走进小楼。里面比外面暗，楼梯是木的，踩上去有声音，像咳嗽。二楼有窗，光从窗帘里透进来，是黄的，旧的，像十年前的日脚。
包厢勿大，临窗，两人位
林琳坐下，把包放在旁边，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面上。
“今朝勿看？”王哲问。
“勿用看”
王哲看牢伊。
伊面孔，一半黄，一半暗，像一张没冲好的照片。
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灯泡的亮，是——有东西在烧的亮。
“点菜。”林琳把菜单推过去。
王哲接过，看了一歇。
“你点。”
“哪能是我？”
“女主人”
“切～”
随后不响，
“这个，这个，这个，这个”林琳讲。
“3个冷盘，4个热菜”，服务员确认
“那个。。。”王哲刚想讲
“再拿几听可乐”，林琳补了句
菜上来，勿快，一道一道，有节奏。
两个人吃，勿多讲。偶尔林琳讲一句案子的事，王哲应一声，不多给意见。
吃到一半，林琳问：
“英国迭趟，顺利哇？”
王哲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马上回答。
“还好，每年惯例”
“见了啥人了？”林琳问，语气是淡的，眼睛却看牢伊。
“同事，开会，老样子。”
“就这点？”
王哲看了伊一眼，“就这点。”
林琳点头，么再问，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
窗外梧桐叶动，光影在窗帘上移过去，一格一格。
“保证没见英国美女”
“切～，搭什么界”
“不是老婆审问老公么？”
林琳么接。
“哎。。那个案子，”林琳忽然开口，“又卡牢了”
“哦。”
“教授那边，纸质材料寻不到。”她停了停，“时间线差两年，对方不肯退。”
王哲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
“嗯。”
“麻烦。”林琳讲。
“嗯。”
林琳看了看伊，“嗯？”
“侬已经晓得哪能办了”
林琳笑了，“切～，又晓得”，么否认
“手机扣着，工作日来接我，噶笃定，还用讲么？”
林琳笑了，么响
“勿看手机，说明没在等消息。”王哲继续吃，“侬有底了”
林琳看了伊一眼，讲：
“侬迭个人。。”停了停，“有辰光勿晓得哪能讲”
王哲看伊，林琳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光从树叶缝里掉下来，落在玻璃上，又滑走了。
“勿晓得是笨还是聪明”
“聪明的，否则哪能侬会来接我”
又是个白眼。
王哲一笑。
“这个客户，是公司元老的妹妹，人蛮好”林琳边吃边讲
“就是。。。。”伊有点犹豫
“好像心里压了些事体，勿轻松”
“人总归有自己的故事，有故事就有难度”王哲讲。
“有点道理”林琳讲，吃了一口可乐，伊又讲。
“姑娘叫苏瑶”
空气在迭个辰光轻轻停了一记。
王哲手里厢的筷子，么落。
停在半当中。
也就一瞬。
然后——落下去。
夹菜。
“侬讲啥人？”
语气平淡。非常平淡。
“就是客户。”林琳讲。
“哦。”
王哲拿起可乐，吃了一口，放下。
动作勿快，但，也勿慢。
林琳看了伊一眼，么讲啥。
窗外梧桐叶动，光一格一格移，落在桌面上。
刚好——落在两个人中间。
“人蛮好。”林琳讲。
“嗯。”
“但——”
她停了一记。
“心里有东西。”
王哲点头。
“看得出来。”
“侬见过？”林琳忽然问。
这一下——
轻轻的，直接。
王哲抬头，看了伊一眼。
没马上答，“广州。”
伊讲，“碰到过。”
勿多一个字，也勿少一个字。
林琳点头。
“难怪。”
“难怪啥？”
“伊对侬——”
伊讲到一半。
停牢，笑了一下。
“算了。”
王哲么问。
两个人接牢吃。
就像刚才那一段——从来么发生过。
但——已经发生了。
光从树缝里落下来。
照在台面上。
刚好停在——
两个人之间那一小块空。
二
广州的天，是闷的。
勿像上海的湿，是压。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低。
桌子长长，人勿多。
林琳坐在一边。
杨蓉在伊对面。
苏锐坐在主位。
文件摊开，一页一页。
“时间对上了。”杨蓉讲。
声音不高，但，是坚定的，坚定里有点兴奋。
林琳点头。
视频里，Steve看了这边
“够不够？”
Steve没马上答。
手在面前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