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舒羽不是第一次听路砺讲山东话。
他平时跟路道其讲电话的时候土话比这更多,钱舒羽已经很习惯了,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关系,你没有照顾前妻的义务,我可以帮你给奶奶解释,你没必要跑这一趟。”
话落,钱舒羽还拔了安全带,打算抄近路去驾驶座。
惠宇的事情憋在心里要比路砺想象中更难受。
特别是近段时间。
钱舒羽永远严辞地拒他于千里之外,转头却可以有说有笑地同惠宇共进早餐,还胃口好到吃进医院,被医生叮嘱不要暴饮暴食。
呵——
思及此。
路砺的心跳自动漏了两拍。
因为他不舒服,心脏就自己紧的收缩了。
这一来。
路砺就是再沉得住气,也是受够了,直接拉开了副驾车门。
钱舒羽听见这声音后被吓了一跳,回头又想凶路砺。
谁知路砺的上半身差不多都探进了车里,钱舒羽一回头,她那如羽毛般柔软的长睫就贴上了路砺的额头。
钱舒羽下意识后退。
路砺却不让,直接摁住了钱舒羽的腰,又让她靠近了他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已不到毫厘。
身上是路砺的衣服。
眼前是路砺的鼻息。
久未和路砺这么亲密。
一时之间。
钱舒羽感觉自己仿佛置身热带雨林,周身都被路砺身上那股淡淡的青青草木香水尾调充斥,——她眼睛看到的,鼻尖闻到的,脑里想到的,全部都是她之前在仙台做的那个梦。
怎么会这样?
她记得她那天分明都没做完这个梦的。
真是奇怪。
钱舒羽这里苦恼的想着。
那里,路砺已经很迅速地贴了一下钱舒羽的嘴唇并且又迅速撤退,拍板断言,“这话你带不明白,我自己去讲。”
怎么说呢。
莫名其妙地又拉扯这么久。
钱舒羽也有些烦了,这会儿脑子都晕的有些发疼,只想要早点回家睡觉,就没再跟路砺计较他刚刚的越界行为,只在应声后淡淡提醒了路砺,要他谨记司机的本份,回家路上不许再跟她搭讪。
好不容易得到这么个可以钱舒羽单独相处的机会。
钱舒羽即便是厉色,路砺也求之不得,欣然答应了。
按理说。
这明明是得偿所愿。
可钱舒羽却不知何故,突然就很不爽、且忍耐力极低地“哼”出了声。
钱舒羽历来娇惯。
现下又是病号。
路砺很自然就认为钱舒羽是身体又不舒服,不仅不信守承诺地跟钱舒羽搭了讪,他还大方上手,把钱舒羽的脑袋给掰了一百八十度,端端正正入了他的眼。
……
两人四目相对。
钱舒羽对路砺神色之中的担忧,毫不犹豫就是兜头一捧冷水,——路砺完全相信要不是有眼眶在周边划定了钱舒羽眼珠的活动范围,她绝对有本事把她的眼珠子都给翻出来。
见状。
路砺也是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刚才对钱舒羽的承诺彻底抛到了脑后,尝试补救道:“我三岁离开漾北胡同以后,一直都跟爷爷奶奶住一起,中学回来燕城,跟钟安延也只是因为两家人住得近,上下学难免会打上照面,并不熟,高中住学校,见面就更少了,知道外公外婆和她家人约定的那一件事,是在我出国之前,他们让我做好准备,只我不认为这种事是可以准备的,我——”
“所以呢?”
被说到痛点。
钱舒羽忍无可忍,不爽打断了路砺的话:“你认为这种事不需要准备,他们却都认为这种事需要准备,所以你才选择了不需要任何准备的我吗?”
这话实在嘲讽。
只此刻。
钱舒羽嘲讽的是她自己,无关路砺,脸上的表情就还挺扑克的,除了冷漠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意思。
而路砺。
他这还是头次体会话没讲完就被人打断的感觉。
尽管截他话头的人是钱舒羽。
但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也仍是惯性地撩圆了眼皮,不自觉就递给了钱舒羽一个他惯有的、带有提醒意味的不耐眼神。
钱舒羽从前就不把路砺这些上位者的狗毛病放在眼里。
现在再瞥见。
就更觉得路砺只是受他身份和教养的多年束缚才来求和的,自觉好笑地讽笑了一声,然后将这眼神原封不动地还给了路砺,“路总是否贵人多忘事?我早知道你当时娶我的原因,你不用反复提及供我确认,我也没打算跟你计较你当初欠我的这些准备,你真的没必要委屈自己来我这找气受。”
“……”
好好的一次独处机会被搞成这样——
路砺深刻体会到了“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严重后果,脸上写满了欲说还休的多重情绪。
他这副不同以往的模样落到钱舒羽眼里,就有了那么些懊悔和沮丧的意思。
以至于钱舒羽。
连十秒都没坚持过,就感觉她的思绪也稀里糊涂地乱起来。
知道这样不行。
钱舒羽索性收回了眼神垂眸,连余光都不再投给路砺一厘。
两人相对无言一分多钟。
直到路砺发动车子,钱舒羽才不知哪里来了一股冲动劲儿,突然又看向了路砺,问:“那你自己说,你当时说要娶我的时候,有没有一点点的原因,只是因为你喜欢我?”
车被急刹停。
路砺回看钱舒羽。
钱舒羽坦然无比,看路砺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部已经被剧透了结局的电影,眼神笃定没期翼,那完全平静的样子,更像只是在等待她心中答案的应验,而非别的什么东西。
所以在这一刻。
来到这世界快二十八年的路砺。
从来都自信不会被外界的任何给影响到的路砺。
居然在钱舒羽的眼神下,产生了一种他像是被扒光了在示众一样的感觉,——他妥协了,他完全认同钱舒羽对他的不允解释,甚至他也认为他的解释就是掩饰。
因此他只能为从前的他感到羞愧。
连带着的,他连现在对她的喜欢,也讲不出口了。
……
好在此刻钱舒羽是明知故问。
伪装一个洒脱的赌徒对她来说并非难事,她很快就整理好了所有她不该露出的情绪,开朗又刻薄道:“又确认了一次你的答案,现在你满意了?可以送我回家了吗?”
回到紫荆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