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山敛抬眼去看。君月沉的脸上没有怒意,眉眼依旧温润。
“长阳公主今日会出现在东麓,是巧合吗?”
“不是。”沐山敛没有犹豫,坦诚地承认。
君月沉微微颔首,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长阳公主是一个无辜的女子,将她牵扯进去,不太好。”君月沉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他不是来问责的。
海蕴先摇摇头,“我不认同师兄的观点。长阳公主确实是苦主,但我觉得她不无辜。侍卫为了保护她而死,会有许多人因为她被问责,她受到的惊吓可以改变一场冬狩的进程,但是......总之,我不觉得她是无辜的。”
“长阳公主身份尊贵,但不能因为她的尊贵而觉得利用她没错。”君月沉说。
海蕴几次欲言又止,她总会想起八阳城那一片尸洪血海,那么多的平民女孩,即便被饿狼撕成碎片,也不会有人为她们提一个字。哪怕是沐山敛,那日在朝堂上压得满堂噤声,也只能用“考课制度形同虚设”来质问祁家,而不是“八阳城死去的百姓”来打动满朝文武。
她想用这些去反驳君月沉,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想说的话有多么不公平。八阳城的灾难不是长阳带去,不该用那些女孩的遭遇去贬低长阳的痛苦。
但海蕴并没有因为想通这一点而释然,反而觉得越发沉重,像是有一口气堵在胸口,涨到她的喉咙里。
突然,海蕴感觉到肩上被轻轻拍了拍,是沐山敛。
“你在愤怒。”沐山敛说,“但并不是因为公主,而是因为众生不平等。”
海蕴偏过头,没有说话。
“我是利用了长阳公主,假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沐山敛直视君月沉的眼睛,“君师兄你说的话在道义上无可指摘,但这个世上不是只有道义就足够的。”
君月沉默了片刻,朝沐山敛举了举碗,便重新拿起筷子吃肉。他只是想提醒这个师妹,君子有所不为。
林间挠了挠头,她听得懂每一个字,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论什么,但也隐隐察觉到一丝涩意。她咽下一口野猪肉,探过头来:“你们在这里说什么公主,平不平等的,会被抓入大牢吧?”
“噗!”杜明秋被呛得连咳好几声,指着林间笑骂:“林间你这人真是,再给你加八十分,后面的文考也过不了。”
林间缩了缩脖子,嘟囔道:“我又没说错,你们这个公主那个不平等的,听起来就很危险嘛。”
“不会的。”君月沉跟着笑起来,“靳家军从前声名烜赫,素有不动如山的威势。如今守在外面的都是从中挑选的精锐,如果是在外行军打仗,这样的阵仗得是主帅才能有的。”
杜明秋比了个手势,“连根头发丝都钻不进来。”
靳玮峰治军严正,手下多精兵悍将。靳玮峰主动解散靳家军后,太后允许他保留亲卫队,但不能留在军中。这些军功累累的战士,如今干着守营帐的活。
靳之泽在翻动网架上的肉片,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山敛,”许是暖意过于醉人,海蕴靠在沐山敛的肩上,小声问道,“你和我们在一起,没问题吗?”
一个世家的继承人,跟天子近臣的孩子们一块吃肉,不会受到伤害吗?
沐山敛笑笑:“那你们和我一起,没问题吗?”
两人交谈的声音不大,但是在座的除了她们无一不是内力浑厚的人。杜明秋嘴里嚼着肉,口齿不清道:“你家家大业大,旁人巴结还来不及呢。沐师妹将来富贵了,可别忘了提携一下我这个穷师兄。”
沐山敛没有答她,嘴角微微扬起,垂眼拨了拨碗里的肉片。
倒是海蕴从她肩上抬起头来,斜斜睨了杜明秋一眼,“师兄这话说得,像是山敛已经当了家主似的,吃肉还堵不住你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