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安宫的叹息还未散尽,祁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沐府角门外。
祁太傅下了车,步子虽慢,却没有让侍从搀扶。管家早早候在门外,引他穿过重重回廊,往秉伦楼去。
沐府,秉伦楼。
墙上悬着一幅寒石孤木图,笔意冷峭,隐隐透着一股逼人的威势。这副画卷的主人此刻坐在主位,闭着眼养神,指尖搭在紫檀扶手的麒麟纹上,纹丝不动。
祁太傅进来后,他睁开眼,目光淡得像水,只向对方微微颔首。
祁太傅才落座,门外便响起侍从的声音:“家主,宫尚书到了。”
宫青寂进门,看见祁太傅坐在左上首,神情并不惊讶。他先朝沐云起拱手,转而面向祁太傅,笑得很和气:“太傅也在,看来今日不虚此行。”
祁太傅伸手虚虚一让,“老夫也是刚到,还没说上几句话。”
两人对视一眼,短到旁人难以察觉,但沐云起看见了,心下顿时明了。他的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快得像是一道错觉。
这两人在来之前已经见过面,至少通过气,这不是他们各自登门,而是代表剩下的五家来和他谈条件。
宫青寂在右下首落座。
管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门被轻轻阖上,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祁太傅靠在椅背上,是一个很放松的姿态,说出口的话却不轻松:“昨夜在这间屋子里,沐相提储妃的事,提的是若初。今日朝堂上,太子点的却是山敛。”他短促地停了一下,“老夫想问的是,沐相对此事,事前知不知情?”
这话直得不像是祁太傅会问出口的话,但他偏偏问了。如今这间屋子只有三人,若连这句话都不能问,那六家之间的信任就真的薄成了一张纸了。
沐云起也没有回避,看着祁太傅淡淡道:“太傅在朝堂上看见了,沐某跟诸位一样,也是今日才知。”
祁太傅未置可否,而是把目光转向宫青寂。
宫青寂正低头整理袖口,被无声点了名,不慌不忙地抬眼笑道:“太傅问事前知不知情,宫某倒觉得这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殿下今早这番话,是放在昨夜那一席茶之后,未免太巧了些。六家昨天才议过储妃的事,殿下一早就当众请旨。若说只是巧合,宫某是不大信的。”
祁太傅自然地接过话头,语气放缓了不少,“殿下这是给沐家的荣宠,还是给六家的下马威?”
若是荣宠,沐家理应欣然接受;若是下马威,六家就不能坐视。祁太傅把两条路摊在桌面上,等着沐云起走一步。或者不走,由他来推。
沐云起沉默了片刻,没有顺着这话说下去,转而问道:“两位是否想过,太子为何点的是山敛?”
两人心里震了一下。
祁太傅放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地一收。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全是从六家的处境出发。他在想六家会不会被分化,太子是否在敲山震虎,沐家又会不会借此一家独大,唯独没往沐山敛身上去想。
半晌,宫青寂开口,语速慢了些:“沐相这一问让宫某觉得,也许殿下等的不是六家。他等的,是山敛。”
“山敛这个孩子在家里过得不好。”沐云起轻声说,“在鹤鸣院是什么样子,两位先前不知,昨夜回家后想必也问了家里的孩子。”
面对这么尴尬的话,宫青寂露出惭愧的神情,连忙向沐云起拱手示歉,“家中竖子无状,昨夜已请了家法,如今还在祠堂跪着。等这群小子跪上几日,学好了道理,我再让他们上沐府向山敛请罪。”
沐云起略一摆手,“青寂这么说,倒让我这个当父亲的无地自容了。我如今说这些话不是想追究什么,只是想请两位帮我参谋,山敛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会不会恨我们,恨世家。”
这是一个有了答案的问句,祁太傅像是叹了一口气,“太子看上的,是山敛的恨。”
沐云起接着说:“山敛的能力,你们也是见过了。她要是进了东宫,世家往后的日子不好过。”
祁太傅声音难得冷下几分,“这样一个恨着世家的孩子,能力再强,都是不能用的。”
沐云起难得笑了笑,“她如今十七岁,余生那么长,往后沐家给予她的权势和地位难道抵不了那十七年的恨?沐家欺辱过她的下人任她处置,鹤鸣院的子弟依着法理赔罪,总有法子能慢慢消了她的恨。”他顿了顿,“重点是她不能进东宫。”
宫青寂接得很快,语气里惯常的和气褪得一干二净,“沐相说得对,十七年的恨总有法子消磨。荣宠、权势、诚意,这些沐家都给得起,也愿意给。但她进了东宫,这些就都来不及了。”
他看向沐云起,接着说:“但殿下不会给我们时间。他娶她,只会不断加深山敛对世家的恨,趁她还恨着的时候,把刀锋对准我们。”
祁太傅微微点头,“所以这桩婚事,不管太子是荣宠还是下马威,都不能成。”
不是沐山敛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太好,太恨,太能成事,所以绝不能进东宫。
窗外有风掠过,吹动了檐上的积雪,纷纷扬扬地洒向院里。将来会有更多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
宫青寂道:“太子开了口,要让他收回去,寻常法子不管用。”
“那就让他自己觉得不值。”祁太傅说,“让殿下亲眼看见,他娶的未必是一个恨着世家的孤女。”
沐云起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动:“冬狩。”
围场不是朝堂。有些事,朝堂上不能说,围场里却能让人看见。
祁太傅眼光一动,随即缓缓笑了,“殿下在朝堂上绕过了若初,围场上却绕不开。若那时候山敛也在......”
宫青寂笑着接过:“殿下便该重新掂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