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秋小姐小的时候,顶顶爱哭。她生了一张小小的粉盘子脸,薄而秀致,哭的时候小巧的鼻翼不住的煽动,像扑着翅膀的黄蝴蝶,招人疼爱。
照看她的奶妈总说这孩子可惜生的这样美,却哭着没个够,白白流失了福气。
底下人吃苦吃了一辈子,总要祈求下辈子有个好出身,不用再受苦挨饿,心道也算是前世的操劳没有白付。因此上见着这位含着金汤匙出世却成日的丧着脸的娇小姐,不免难以共融,要多说上几句。
“啧啧,这样小的一个人怎能流出那样多的泪珠子,活活要把自己给哭干了。”
一年除夕晚上奶妈给她擦过脸,捏着她的小手亲了亲,笑道,“小姐,新年可莫要再哭了,福气是要被冲走的。”
她听的懵懂,这样小的年纪听这样的话虽是不大通透,却晓得害怕,心里猛的震了一回,总是害怕幸福就这样白白流走。人总是想要幸福,就算是不晓得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渴望紧紧的抓住。
她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常常听得下人们偶尔念叨,二爷长二爷短,她只晓得他一向是身体不大好的,否则也不会这样年青就死了。
颐伶也不大爱提起他,每每问起,只笑着应付俩句,她是个溺爱孩子的人,从前总是知无不应,单一提到这个就像不愿回首似的,后来她便晓得不再问了。
这个时候满世界的男人都爱吸鸦片泡堂子。要么不着家,要么娶回来一片姨太太。招惹的成天的麻将撞着桌角的音儿在宅子里噼里啪啦的回响。趴踢也隔三差五的就开着,宴客的时候,厅堂里闹哄哄一片,空气里夹着鸦片甜丝丝的滋味、脂粉的闷香味、和老宅子独特的湿苔藓味,闻得人头皮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