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扬就住在研究中心的专家公寓里,从实验室出来步行只要差不多半个小时,路灯掩映着道路两旁郁郁葱葱的灌木,不时还能遇到几个熟人。
陆扬挑了一处稍微僻静些的拐角,手里捏着手机,犹豫了许久还是打了过去,几声忙音之后,电话被接了起来。
“妈——”,陆扬的声音里都带着些极力克制后的颤抖。
电话那边陆妈妈的声音却很柔和,“幺儿啊,今天都忙完啦。”
“嗯……”,陆扬应了一声,“明天会有合作的制药公司来我们研究所对接后续的临床试验安排,如果一期试验一切顺利的话,那我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一切顺利,这样就太好了。”陆妈妈雀跃的说道:“不过,幺儿,你听妈妈说啊,妈妈这边其实没什么事,再说了妈妈也没到不能自理的程度,还有你表姐过来照顾我呢,真的不用你特意回来的。”
“妈——”,陆扬刚想开口却又被陆妈妈打断了。
“幺儿,你的心思妈妈都懂。”,陆妈妈继续说道:“你从小学习就好,如今能在北京的研究所里有一个安身立业的工作不容易,怎么能说辞就辞了呢,这可使不得啊。”
陆扬随即道:“妈,看您说的,工作没了可以再找,您的病……”
“我的病也没啥子,刚确诊是尿毒症的时候确实把我吓坏喽,可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觉得咋,而且你妈妈我现在可厉害喽,腹膜透析我在家里都可以自己操作了,上次我跟你视频的时候不是还给你展示过……”,陆妈妈颇为得意的说道:“所以说我现在真的不用你,你就安心工作吧,别再动什么辞职的念头。”
陆扬眼圈泛红,“妈,您别这样,您越这么说我心里就越难受,跟您配型不成功已经够让我自责的了,要是再不能好好陪着您……”
“幺儿,配型不成功这事你真的不用自责,大夫不也都解释了,哪怕是亲母子原本也就只有一半的几率,要我说这生老病死,每个人都是有数的,谁也不能强求。”,陆妈妈转而劝解道:“你爸走得早,就留下咱们孤儿寡母的,你从小就不用我多操心,这么多年又是一个人在北京,好不容易做到现在这个程度,要是因为我这病再把你的工作弄没了,等我闭眼那天到了地底下见着你爸也没法跟他交待啊。”
“呸呸呸!您说什么呢,越说越不着调了!”,陆扬哽咽着,“那我把您接到北京来,再联系这方面的专家好好看看,说不定还能遇到合适的□□配型……”
“我不去北京!”,陆妈妈态度坚决,显然这个提议陆扬已经不止说过一次,“去北京干啥子,怪老远的,再说妈妈这都已经确诊了,也是在咱们这的陆军医院检查的,就沙坪坝的那个,是正经的三甲医院,在那检查完已经这样了,就别再折腾了。而且我一个老婆子,去北京人生地不熟的,在重庆这里都是街里街坊的,真有事了谁都能帮把手,至于合适的□□,就听天由命吧。”
陆扬也知道把妈妈接到北京来不过就是自己盲目的心理安慰,只能顺着说道:“也行吧,等我这边的工作都交接完,我就回去陪着您。”
“不行!”,陆妈妈的语气不容质疑,“总而言之,你不许辞职,你要是敢辞职,我就没你这个孩子,记住了没有!”
陆扬怔在了原地迟迟不语。
“记住了没有!”,陆妈妈又追问了一遍。
陆扬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了一句,“记住了。”
“这才是妈的好幺儿嘛。”,陆妈妈颇为满意,随后又嘱咐了几句注意身体好好吃饭之类才挂断了电话。
昏暗的路灯下,陆扬掩面叹息。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比起一连几个月都失败的分子穿透实验更加让人崩溃。
就在大约三个月前,陆扬所带领的项目组在内分泌肿瘤小分子靶向药物的研发上取得了关键性突破,这原本是一件值得整个项目组欢欣鼓舞的事,可就在这个时候,陆扬接到了老家表姐打过来的电话,说陆妈妈确诊了尿毒症。
在陆扬的记忆里,妈妈的身体一直就不是很高,却还要事无巨细的照顾自己的衣食起居,工作以来,陆扬原本是想把妈妈也接到北京来,可陆妈妈说适应不了北京的生活节奏,还要照看自家的小店,陆扬便也没强求,但每个月都会往家里汇一笔钱,只为了妈妈能安安稳稳的在老家生活,却没想到偏偏出了这种事情。
一阵夜风吹来,把道路两旁的灌木吹得沙沙作响,恰好应了那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但凡还有其他的选择,陆扬也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弃掉自己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一切,可面对妈妈日渐加重的病情,陆扬也只得咬牙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