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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光影·旧梦非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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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前语:霹雳的琅华往事一共有两个版本:三轰版,暴雨在琅华宴尾声杀了文熙载女儿;ff版:Q&A里提过,文熙载女儿逼婚九千胜,暴雨在她逼婚后杀人。本单元的琅华往事在ff版的基础上做了修改,至于为什么选这版,因为够疯,好写剧情:)

【楔子】

荒茫无边的高山雪原之上,一人正策马疾行。

纵然身处黑夜,比镜子更为锐利的冰雪折散出刺眼的凛光。目之所及,青白一片,不断侵蚀着双目视线。

但这一切丝毫不能阻碍来人前行的脚步。

“追月,再快点!”

飒沓如风、日行万里的风神驹此刻在最光阴眼中仍是不够快。他恨不得追月长出翅膀,下一秒就抵达那座世外神殿。

不成想,一股朔风卷着飞雪铺天盖地而来,扰乱了雪原的夜。

待风雪散去,再一俯首,怀中竟是空空如也。

他怔怔抬起头,却见朗朗明月已然无踪,唯天光乍破,东方既白。

是啊…

暗夜中的昨日之月无法抵达明日。

她被留在了过去,那他该如何前往未来?

【第一章】

最近不知江湖上抽的哪门子疯,突然流行起了人物小传。偏偏这种小传为博人眼球专爱添油加醋,大撒八卦狗血。其辛辣夸张的文风加猎奇新颖的故事引得闲来无事的苦境百姓们纷纷出资购买,让许多尘封已久的江湖往事成了现下茶余饭后最热门的娱乐谈资。

其中最困扰的人当属绮罗生莫属。

从未尝一败的刀神九千胜到如今的白衣沽酒绮罗生,他虽不曾主动向人提起这段往事,但耐不住外界实在好奇。尤其是在小传发售后,寻常静谧安宁的结界外竟乌泱泱的聚了许多好事之人。不堪其扰的他只好在月澈的帮助下直接躲回了时间城。

这日,在杏花树下陪月澈晒太阳的太极天机镜看着她这幅吊儿郎当的样子,突然忍不住想给她现在的安逸生活使点绊子。

反正两个保护伞都不在,捉弄她一下怎么了?

【你看别人的故事看的这么认真,难道就不好奇他们会怎么写你的故事吗?】

正沉浸在剧情起伏中的月澈没注意听镜子说了些什么,只是随便应付了一声。

“他们不会写的。”

【你怎么知道一定没你的份?】

“无相楼早就查到是谁在写这些小传了。他们要是敢写我的八卦,我就敢让他们在苦境混不下去。”

【悍匪都没你这么霸道吧?!】

“我们月神一脉向来如此。”她这叫继往开来,发扬光大。

何况她们月神一脉的确不宜入世过深,她巴不得没人知道自己住在苦境,怎么可能让别人去大肆宣扬那些事。

【......】天机镜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选错了主人。

谁知月澈突然合上话本,手点着封面上的名字沉思道:“既然你今日兴致这么好,不如来解答一下我的疑问吧。”

镜子突然升起一股警惕,企图用装死来蒙混过关。

“我与九千胜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你...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月澈将话本放在镜子面前,那微微泛黄的封面上赫然写着:《祆撒死神·烈霏传》。

“长久以来,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月神一脉最讲究因果报应,多深的因就会结多深的果,但我与绮罗生之间仅凭当年与九千胜的匆匆一面就能结下如此之深的因缘吗?这段相遇对九千胜而言,甚至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吧?哪怕我曾帮助过他,但那不过举手之劳,应当不会让他对我产生什么感情或是执念。”月澈翻出记有琅华往事的那一页,“我跟他身上,是不是还牵涉着其他我不知道的因果?”

天机镜没想到她竟敏锐至此,但还是抱着一丝侥幸出言反驳:

【你怎么知道那一面对九千胜来说意味着什么?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或许他就是觉得自己与你特别投缘呢?】

“我不是小孩子,别想着糊弄我。”

【还是你觉得自己不值得绮罗生对你这么好?】

“少给我顾左右而言他。”

一人一镜对峙许久,见她丝毫不肯退让,定要自己给个答案才肯罢休,镜子只好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那你有足够的胆量去追寻这段往事吗?”

她是那段岁月中遗落在外的一片拼图,迟早要去补齐缺失的一角啊。

不过...如今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它不必,也不能再拦了。

“我与他之间,果然还少了一段因果。”

娟秀的眉似拢烟而蹙,稳健的心跳也逐渐失序。她有预感,这段镜子一直绝口不提的往事想必无比沉重。

【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寻找。】

下一瞬,锃亮的镜面散出一轮柔光,将月澈打回了原型。

“啊!你——”

月神的因果,从来由她自己创造。

月神的业报,也需由她自己承担。

被丢到池下世界的月澈冷不防跌入了一个带有奇香的怀抱。故人相见,她就这样直愣愣的与他对视起来。

“你…你接人水平很不错...哈...”她干笑了几下,企图缓解这尴尬的气氛。

“小公子这登场方式真是…别开生面啊。”

月澈故作淡定的拍了拍九千胜,“没吓到你就好,可以把我放下来了。”

把人好生放下,九千胜不动声色的打量起从天而降的月澈,“小公子这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竟从天上掉了下来。”

月澈暂时不确定这里到底是池下世界还是过往,便做出一番故弄玄虚的姿态试探道:“不敢不敢,在下哪敢在九千胜大人面前造次。”

九千胜轻笑一声,“那日在琅华宴上,可不见你如此谦虚。”

琅华宴?她的确在浑千手的陪同下去过琅华宴,但怎么听他口中之人不像自己呢?她那天明明很低调、很谦虚,恨不得当个空气人啊...

“堂堂刀神,金口玉言。你可不能随意污蔑人。”

一道暗芒突然从九千胜眼底闪过。若非眼前人与那位公子有着一模一样的容貌,还有那绝世无双的琉璃眼,他或许真的会认为此人是个冒牌货。

“在下可不敢污蔑小公子。当日,你一开口便压得众人鸦雀无声,无一敢应,连在下都险些被你的锋芒所震慑啊。”

看来这应当是另一个世界了,他见到的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不过依照他的描述,她和这个世界的自己好像差距很大啊...

月澈转了转眼珠,颇为骄矜的反驳道:“没点真本事,怎敢去名震江南的琅华宴献丑?况我有鸿鹄之志、经纬之才,酒囊饭袋岂敢驳我所言。”

这番傲气又自信的话果然打消了九千胜的疑虑。

正当月澈暗自松了一口气时,她突然发现了一个盲点。

“你为什么对我是女子这件事一点都不惊讶!!!”

九千胜见她像炸开毛的猫儿一般瞪大双眼,不由得哂然一笑。

且不说她那番洞若观火的策论中一直在明嘲暗讽那些凡夫俗子见识短浅,只一双顾盼神飞的眼就让他意识到,她绝非池中之物。

仗剑走马啸风沙,红妆亦可平天下。

“看来小公子的易容术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啊。”他抬起扇子点了点月澈的琉璃眼,“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你…”还不等月澈开口,就被一个气急败坏的女声打断。

“哪里来的野女人!离九千胜远一点儿!”

只见九千胜长眉一簇,伸手护在月澈身前,“文小姐,这位姑娘乃在下好友,请莫要唐突于她。”

原来她就是文小姐啊,还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我有喜欢的人。”月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很认真的说道:“是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不会和你抢九千胜的。”

简简单单一句话让文小姐瞬间一肚子的气无处可撒。

“那你说,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虽然这来路不明的姑娘神色不似作假,但还是不能打消文小姐的疑虑。毕竟名满天下的九千胜是许多女子的春闺梦里人,万一她在胡诌呢?

“要是不说,就当你在撒谎。”

“他是个很厉害的人。”月澈回想起最光阴,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话不多,偶尔还有些奇怪,不过实际上很贴心,也很会保护人。”

他一直把自己保护得很好,像个大英雄一样。这样的形容应该没有错吧?

九千胜听了她的话,心中微微讶异。低头却见那白皙的双颊微微泛红,颇有些少女怀春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勾起嘴角。

她和上一次真是天差地别,哪里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

文小姐也被月澈一番话堵的偃旗息鼓。毕竟她从说话起就没看过九千胜一眼,连偷瞄都没有。她堂堂文家大小姐虽然蛮横,但不是没脑子,月澈喜不喜欢九千胜,这点她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你既不喜欢他,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为何不保持距离!”

“身为朋友,扶我一把也不行吗?那万一我摔断了腿,他还得送我回家,岂不是更加逾矩?”

“你?!”文小姐怀疑月澈在强词夺理,但她没有证据,因为月澈的口气实在太真诚了。

“好了!”九千胜出言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纠缠,“不知文小姐前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提及寻人缘由,文小姐双眼一红,语气中满腹委屈:“父亲说你不愿娶我…哪怕以整个文府作陪你都不愿答应…”

月澈虽然热爱八卦,但并不乐意听这些痴男怨女的情爱俗事,于是悄无声息的躲回九千胜背后,还用手捂住了耳朵。

感情上的事儿最不能强买强卖,更何况她也不想插手此事。

“在下无意于儿女情长…”九千胜暗中捏紧扇子,深吸一口气,好声好气的向她解释,“纵有金山银山亦不能让在下在感情之事上回心转意…”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耗尽此生口舌之际,文小姐终于掩面而去。

“抱歉,让小公子见笑了。”

九千胜疲惫的转过身向她致歉,月澈却一直低着头,看起来满腹心事。

片刻过后,她抬起头,双眉一松,对上他的那双永远温柔多情的眼。

“你真的很招人喜欢。”

“你…”

“可他们的喜欢却给你带来了灾难。”

清澈如水的琉璃眼中突然浮现出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有悲伤,有惋惜,还有…挣扎。

“或许我这次…”月澈别开眼,语气突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反问自己一般,“是为了保护你而来的吗?”

九千胜越听越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你很强大,可是再强大的人也防不住有心人的陷害。”她暗自生气的鼓了鼓双颊,“他们坏起来很坏的,简直防不胜防。”

九千胜被她最后那句孩子气的话逗笑,展开折扇遮住了笑意,“那言下之意,像小公子这样厉害的人物,能否保护在下高枕无忧呢?”

月澈抬起下巴,像一只骄傲的小猫那样点了点头。

“可以试试看。收费的话...友情价,包吃包住就可以。你看怎么样?”

她只是想和九千胜开个玩笑,没想到九千胜居然真的作势要和她拉钩,这让她傻了眼。

“区区吃住而已,在下养得起。”

话都放出去了,一言九鼎的月神大人自然不能反悔。但此刻九千胜尚有要事在身,孤男寡女的,她又不好意思跟在九千胜后头当小尾巴,只好暂时变回月光栖在他的佩刀之中。

“怎么样?你怕不怕?”

九千胜起初虽有些惊讶,但转念一想,她太特别了,特别到不似人间所有,说她是集天地毓秀而生的精灵反倒更为贴合,所以十分良好的接受了她并非凡人这一事实。

“不是凡人又如何。”

“你不担心我是鬼,会大半夜的跑去你梦里捣乱?”

只见九千胜眉眼含笑,以手支头,似乎很认真的在思考月澈这个问题。

“若是能因此做上一场愉悦至极的美梦,在下欢迎至极。”

月神大人被这答案惊的不由得连连咂舌。怎么还有人不怕自己窥探梦境的?不怕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吗?

“不过…你宿在刀中,来日出刀见血,是否于你有碍?”

“我会及时离开的。”月澈怕他多想,连忙补了一句,“我只是不想弄脏我的裙子。”

美人微微扬起的嘴角又明显了一些。

他觉得月澈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好像每每遇见,自己都会被她逗笑,哪怕她并非刻意为之。

她就像上天掉下来的小礼物,总能让他又惊又喜。

【第二章】

最光阴最近发现九千胜这个本就不轻易出刀的人变得更加不爱出刀了。一旦出刀便是速战速决,还会第一时间清理刀上脏污,好像格外爱惜自己的佩刀。

怪哉,怪哉。

“你近日怎么如此宝贝它?”

“它随我浪迹江湖,朝夕相处,如同家人一般,自然要对它好些。”

“那以前怎么不见你这么心疼它。”平静无波的眼神突然转向那把被放在身侧的长刀,“还是说,这刀跟你跟久了,生出灵识了?”

躲在刀里的月澈被最光阴吓得直冒冷汗,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哪怕她现在已经能够很好的隐藏气息,但最光阴对时间的敏锐程度无人能敌。现下尚不知道镜子为什么要把自己丢到这里,可在这种前路未知的情况下,依照此前的经验之谈,接触的人越少,埋下的隐患就越少,所以她最好还是别暴露自己为妙。

倒是九千胜拍了拍自己的佩刀,爽朗一笑,不着痕迹的岔开了话题。

天生刀觉能让他感受到刀的变化,如今月澈宿于刀内,其情绪波动自然逃不过他的感知。

“你在害怕最光阴吗?”

除了情绪变化外,他感应到月澈似乎并不想见人,尤其是最光阴。

“不是害怕,是担心。”

“担心?最光阴并非蛮不讲理之人。”

“我是担心他发现我的存在,硬要追究我的来历。以他的性格,不查个明白绝不会善罢甘休。可真要追查起来,又不知会惹出多少事端,所以我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暂时躲着他吧。”

“但你很在意他,不是吗?”

每次最光阴说话,她都会竖起耳朵,听的极为认真。

“当然,这是我从没见过的他嘛。”

十九岁的最光阴还带着少年意气,不像老狗那样傻乎乎的,更不像日后那样霸道。

“原来他就是你喜欢的人。”

听着她得意又欢喜的语气,九千胜突然生出一股微妙的情绪,就像…自己刚发现的好白菜原来已经被别人捷足先登过了。

不过遇见即是幸运,相交亦需缘份。如此说来,能结识如此奇妙的她,已是得命运眷顾,又有何可遗憾呢?

“是啊。”刀内的声音突然瓮声瓮气起来,“仗着我喜欢,成天就知道惹我生气…前两天还失手烧了我的兔子灯…那是你按照团团的模样做给我的上元节礼物呢…”

“我…做的?”

惊觉眼前人是九千胜,月澈连忙闭上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九千胜对月澈的来历本就有所猜测,如今这番话无疑是验证了他心中所想。待压下胸中翻涌起伏的情绪后才缓缓开口道:“我想听你说更多有关…未来的事。”

“你…”月澈惊讶于他的敏锐,但下一瞬又垂下了眼。

说了又如何呢?他们…并不在同一个世界啊。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不值一提。”

“不,我想听。”

他想知道他们之间会发生怎样的故事,日后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她又为何回到此时此刻。

高贵的身份,名满天下的美誉,未尝一败的过人实力,这些非是自己汲汲相求之物;路见不平,行侠仗义,也并非想让人替自己歌功颂德。但那些给予自己荣耀的身外之名已将他架的太高,世人只看得到九千胜,再不记得玉千胜。

九千胜成了武林传奇、一个高高在上的象征,却不是他自己。

高处不胜寒,他被独自困在这无人之巅实在太久了…

与最光阴相交,引他为知己,正是因为他看到了真实的自己,懂得他心中本意。

若非放不下那些身处水深火热的百姓,想要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他想…自己早该退隐了。

而月澈话中之意,未来的自己有酒有刀,还有诸多好友,平淡无奇的生活变得妙趣横生,让他生出一股期盼。

人有所归,忙而不茫。

心有所往,有期有望。

就在月澈期期艾艾给九千胜告状的时候,最光阴带着怒气再次折返。

“文熙载欺人太甚!”

心知月澈不愿碰上最光阴,九千胜听完他的话便不着痕迹的收起佩刀,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他尊我为首座,我亦与他相交多年,故而不愿将话说得太绝。但事已至此,是时候挑明,九千胜绝无可能迎娶文家小姐了。”

“你要亲自登门澄清此事?”

“这件事,必须由我亲自绝了他的念想才行。”

一生光明磊落的文熙载为成全女儿的好事,可谓无所不用其极,竟然让小姐痴恋九千胜相思成疾一事传的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人们或感动于小姐的痴情,又或是感慨刀神的绝世风姿,但这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戏码于九千胜而言可谓骑虎难下。

“不要脸!”月澈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才憋出这么三个字。她思来想去骂不出什么杀伤力更大的脏话,只好怒而踹了两脚文府大门外的石狮子,顺带伸出中指,做了一个极不雅观的手势。

一旁的九千胜连忙转过身子,企图用咳嗽来遮掩自己的笑声。

“你怎么还笑啊!话都说的这么直白了,他们还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文熙载就差摁住你的脑袋要你娶他女儿了!这文家小姐也是奇怪!天涯何处无芳草,怎么就非你不嫁?!”

看到身边的九千胜笑意越发灿烂,月澈简直被气到连连跺脚,“不行,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他们!不然真当我好欺负了!”

“咳咳…他们欺负的不是你…”九千胜出言纠正她。

“你是我要罩的人。他们欺负你,那就是看不起我。”

少女一边叉着腰,一边又捶了两下狮子脑袋。细碎的嘟囔混合珠玉玎玲之声织出阵阵清越琅音,长长的辫子随身形不断甩动,划出道道明河璨光。

被保护的感觉,好像…

不赖。

“看来此事是不能善了了。”九千胜回想起方才文熙载欲以舆论压迫自己接受这门亲事,忍不住摇了摇头惋惜道:“我本体谅他一片爱女之心,想趁此机会把话说开,息事宁人,没想到他们竟痴缠至此。”

“我咽不下这口气。”月澈不喜欢他们父女表面隐忍求全,实则咄咄逼人的口吻,决定给他们一点教训。

她要拆了这尊石狮子,砸了文家大门。

“罢了。”他拦下月澈施法的手,“不必你出手,我自有其他办法。”

见她一脸狐疑,九千胜收起笑容,恢复到往日沉稳而自信的模样。

“九千胜之名在江湖上的地位,绝不逊于任何人、任何组织。”

这一刻,一个念头悄悄在月澈心头如春芽破土而出:九千胜和绮罗生,原来还是有所不同啊。

绮罗生的温柔内敛而妥帖,像春日阳光那般暖意融融;九千胜的温柔倒比之更有棱角,更为张扬,让她没由来的想起牡丹花:怒放明艳的花王从不轻易屈服,他的自信与强大铸就他的傲骨,只为有缘人盛开。

月澈一向很听劝,说了不搞破坏就不搞破坏,但为了给九千胜出气,还是在文府大门的牌匾后贴了张符。

“你这是?”

“放心,我听你的,不在他家地盘上撒野。这个符只会让人变得倒霉,比如走路莫名其妙摔一跤,吃东西时筷子会断掉。总之都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不会伤人健康,也不会害人性命。”

她得意洋洋的看着那张符,像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猫,露出一点狡黠又可恶的笑。

原来小猫是这样伸爪子的啊。

几日间,坊间的风言风语开始甚嚣尘上,越来越多人倒向文家父女。不过对此事最生气的人不是月澈也不是最光阴,更不是九千胜本人,而是暴雨心奴。

当他怒不可遏的冲那些人挥起镰刀时,月澈突然释怀了此前对暴雨的复杂心绪。

他们并非一路人,所以她很难理解为何暴雨会走上极端,但此刻她觉得他只是太渴望被认可了。他的怒,他的恨,皆因求而不得。那病态的执妄,扭曲了本就敏感的灵魂,在这样日复一日的自我折磨中,酝酿出被嫉妒、暴怒、傲慢充斥的罪恶之雨。

他放不下、得不到,为了占有,选择困住自己,把自己变成一只绝望而疯狂的斗兽,以为杀尽一切阻碍就能得到想要的认可。

不过…就算得到九千胜的青睐又如何呢?他会因此改邪归正吗?

不,他不会的,因为他早已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

九千胜是活生生的人,有自己为人处事的原则。两个理念不同的人即便暂时同行,迟早也会因意见相左而分道扬镳。到头来,暴雨只会更加愤怒,愤怒那本就不存在的背叛,直至让愤怒的火焰烧尽理智。

他察觉不到别人对他的爱,也不珍惜别人对他的好,一心追求那虚无缥缈的梦与影。

这样的他,如何懂得真心实意的爱与珍惜?

学不会爱与珍惜,又如何留住真心想留之人?

命运总是这般奇妙,原来无论暴雨怎么选,人生的底色早已注定他会走上那条粉身碎骨的毁灭之路。

【第三章】

冷月高悬于幽暗夜空,惨淡的光直直笼着大地,像一座苍白的笼,充满了萧瑟之气。

早知道…早知道…

不…尘埃落地便再不能转寰,只能怪她太过大意才导致今日之事。

那到底应该怎么办才好?

暴雨心奴趁九千胜与最光阴离开此地时突然对文家小姐发难,并将此事嫁祸给最光阴。文熙载请遍名医欲救回女儿性命却接连发生吊诡之事,让那些医者不敢踏入文府大门,使得小姐至今生死不明。更要命的是,此次行凶应当为暴雨临时起意,虽然嫁祸的对象是最光阴,但时间仓促,他没能将一切处理干净,留下的蛛丝马迹甚至误导人联想到了九千胜,连累九千胜也深陷此次危机。

“非你之过。”见月澈死死捏紧窗框,眼神直盯着文府方向,眉宇间尽是担忧,九千胜出言安慰道:“是命该如此。”

命该…如此?

不…不该如此!文小姐应该在逼婚当日死于暴雨心奴之手才对!

是她那日的符咒让那群医者状况百出,这才误了旁人命数。

若非她横插一脚,文小姐应该能死里逃生,再撑上一段时日,他们本不必遭受这场无妄之灾才对!

可这些她全都无法诉诸于口。

“若非他们先惹恼了你,你也不会出手报复。追根究底,当算他们自作自受。”

九千胜虽受此事所累,却并不希望月澈一味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会想办法的。”她紧紧攥住腰间的蝴蝶玉佩,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说道:“她暂时还死不得。”

“但…”九千胜欲言又止的看向月澈。

她如何能令人起死回生?

“文熙载此人可说光明磊落,胸有丘壑,可唯独在女儿之事上几次三番剑走偏锋。时至今日,要是小姐当真一命呜呼,杀人者虽是暴雨,可我们已失先机,无法自证。无论文熙载认定凶手何人,痛失爱女的他在盛怒与悲伤之下,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依我猜测,既然生不能相许,那就散布传言,逼你为她立碑。若你执意拒绝,哪怕不要你身败名裂,也会想方设法让你美名不再。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人还活着,由她来亲口指证你们并非行凶之人。”

“这?!”

九千胜起初并不相信文熙载会做出如此荒谬之事,但根据此前种种,月澈所言也不无可能。

“哎…父母之爱子,不可溺于拳拳之爱乎。”

“这段日子多谢你的照顾。”月澈解下那枚蝴蝶玉佩,珍而重之的将它递给九千胜,“我说过,我会保护你,所以后面的事…由我一力承担。”

她定要将命运的车轮推回正轨。

她要九千胜,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你最近心绪不宁。”最光阴提着一壶酒走入船内,径直坐在了九千胜对面。

酒逢知己千杯少,千秋岁尽淡平生。

得一知交好友,怎么不算人生快事?

眼前杯盏渐渐盈满一弧柔光,映出一点弯弯月牙,像极了那轮眉心弯月,也像那喜上眉梢的潋滟。

“诸事繁琐,不胜其扰。”

“你有退隐之心?”

“只是觉得自己为身外之名所累,或许该远离红尘纷扰才是。”

最光阴不置可否,却在拿起酒盏,即将入口时装作不经意的问道:“你身边那个胆小的小幽灵呢?”

“噗…咳咳咳…”

九千胜连忙抬袖遮掩自己的失态之举,“你察觉到她了?”

虽不曾见过庐山真面目,但最光阴能感应到她是有意躲着自己。

“她身上有一种与这个江湖格格不入的气息。”

应该说,那个小幽灵体内有着与众不同的时间节奏。她自以为隐藏的很好,实则任何与时间相关的异样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没想到她白白藏了许久,你一早就发现她了。”九千胜笑着为他斟酒,突然想起月澈所说的话,“不知来日能否平安退隐,享人间逍遥…”

她口中的来日,又要何时才来?

先不说什么退隐不退隐,月澈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在文府里急的团团打转。

那日她匆忙辞别九千胜来寻文家小姐,人果然已经回天乏术。索性把心一横,化作月光附于文小姐体内,并用神力保持其躯体不烂不腐。

可扮人也是个技术活,文小姐这种刁蛮任性的模样她属实学得不像。倒让众人私底下以为自家小姐在鬼门关前悟了生死,转了性情。

掐指一算,这种日子她还得再熬上月余,心中越发悔恨那天的多此一举。

近日之事让文熙载心力交瘁,但面对女儿,他仍作出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

“我儿近日可有所好转?”

毕竟不是自己的身体,还是重伤致死之人的身躯,月澈无法控制自如,只能以伤势未愈作为借口,成日躺在床上掩人耳目。

“比前些时日好些了。”

“如此便好。”

“父亲…女儿想…”

正当她想演一场戏,说出自己想放弃九千胜的念头时,文熙载轻轻拍着她的手,作安抚之状开口道:“为父知道你中意九千胜,此生非他不嫁。他的人品、家世,亦算得良配。我儿放心,为父这次定要让他用八抬大轿娶你过门。”

月澈瞬间僵在原地,显然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先不说自己不能与人结下姻缘,就算要娶她,那也不是进九千胜家的门啊!!!

而且还是跨时空进错家门...

这比嫁人的后果还要恐怖吧!!!

“不…不…父亲…女儿认为…”

还没等她找回自己的声音,文熙载再度说道:“为父此生只得你一个女儿,当然事事都要为你着想…”

耳边这个人还在絮絮叨叨的继续说着,但月澈只觉自己脑子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黯淡。

完了…这是被自己玩脱了吗…

上界诸神也好,西天众佛也罢,谁能来救救她啊!!!

垂头丧气的月澈像个鬼一样从窗户外飘了进来,径直躲入佩刀之中。

“你这是怎么了?”

九千胜甚少见月澈如此颓废,难道是遇到什么天大的挫折了?

“看来无论文家小姐是死是活,你都要被逼婚了。”

“我已有此觉悟。”

“文熙载这臭老头子完全是教女无方嘛!”她欲哭无泪的抱住双膝蹲在角落,又沮丧又气愤的同他告状:“他觉得你是一个值得托付之人,既然女儿对你一往情深,必然要极力促成这桩婚事…可姻缘之事,哪里能像揉面一样硬搓在一起嘛…牛不喝水还不能强摁头呢…”

“留于文府,真是辛苦你了。”他亦不曾想到文熙载会在此事上如此执着。

“我原本想以死过一次的人想开了许多事作为借口,劝他放弃这个想法,谁知他一点都听不进去…”

月澈突然跳了出来,坐到他身边建议,“要不,我们顺水推舟,策划一场抢婚吧!”

“抢婚??”九千胜被她这个想法所震惊,“谁来抢婚?抢谁的婚?”

“让最光阴来抢你的婚!”她挺起胸膛,仿佛英勇就义一般语气凝重,“好兄弟就应该在对方有难的时候两肋插刀!区区抢婚而已,他怎么能眼见你掉进火坑而弃你于不顾呢!”

反正真实世界里,本就是他来抢亲的…她推波助澜一下,应该不要紧…

而且…她想尝试一件事,哪怕只是自己的孤注一掷。

越想越可行的月澈在纸上画出文府周遭环境,认认真真盘算起这场逃婚计划。

“我来诱导他举办婚礼。等到婚礼当日,最光阴掐准时间在后院纵火,待火势一起,他就立刻赶到前厅,以救灾之名带你离去…你们从这里走…再走这儿…直接离城。我会装作伤心欲绝,不想见人的模样躲回房中,去后院熄灭火势…最后对外放话,既然你九千胜如此绝情,那我也不再多作留恋,文府与你就此割席…怎么样,是不是很完美的计划!”

“呃…听起来万无一失,但是否能顺利执行…”

月澈托着下巴,圈出几处地方,“我觉得最大的变数有二:文熙载的设防和极不可控的暴雨心奴。”

“前者我可拜托一些江湖朋友帮忙,至于暴雨心奴…”九千胜陷入沉思,亦不知该如何应对。

“他…变了许多。”

忆及初识,他尚青涩腼腆,到底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不过我想应该不要紧。”月澈故作轻松,露出一抹笑容,“你们这么厉害,他应当拦不住你们。真正要担心的地方,是他上次陷害最光阴不成,恐怕这次还会再找时机栽赃,得早做防备才是。”

“万一他想针对的人不止是最光阴呢?将你单独留下,我不放心。”九千胜自信无论是他还是最光阴都不会败在暴雨心奴手中,他真正担心的是月澈。

“不瞒你说,文小姐早已离世。人死如灯灭,以我之力量维持假象终不是长久之计,迟早要找一个契机让她正式死亡。若暴雨杀上门来,倒是我脱身之机。”

“我担心你敌不过他,反受其害。”

谁知月澈眉头一拧,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你太小看我了!混迹江湖,不仅可以靠武功,还可以靠头脑。我这么机灵,在逃跑保命这种事上,没人可以超越我!我绝不可能被暴雨抓住!”

“…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不我们现在就出去一较高下,看你的刀能不能伤我分毫!”

九千胜被她这气势镇的节节败退,第一次感受到女孩子生气的可怕之处。

不过…还挺有意思。

她好像不喜欢别人质疑她的能力。

“你们保证自己顺利逃婚,无论听到什么传闻都别回头,走的越远越好。我努力寻找脱身之机,防止暴雨再次栽赃嫁祸,就这么说定了。”

九千胜看她这幅摩拳擦掌的样子,突然兴致盎然的调侃道:“最光阴是你喜欢的人,你就这样对待他吗?也不想着见见他?”

“未来有的是相见之日,何必急在当下。”

“那你不怕我们传出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吗?”

浓郁如宝石般的双眼中泛出丝丝玩味之意,他很期待她的回答。

“怕什么?我们之间尚未发生交集,自然不必在此时谈论感情,至于日后如何那都是未来之事。”月澈捧着脸第一次如此细致的打量起九千胜,好像在寻找他与绮罗生的相同之处,“而且他确实很喜欢你,我也很喜欢你。你们关系好,不是什么谣言,是事实。我权当他们嫉妒我有这么好的朋友才到处挑拨离间。”

这番坦荡到无可指摘的话惹得九千胜啼笑皆非。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怀疑她懂不懂喜欢是何意,怎么能随口就把“喜欢”二字挂在嘴边。

但转念他便明白了,她的喜欢,是指见之喜悦、满心皆欢。就像他们每次相遇,她的眼神中永远闪烁着为他而亮的光芒。

或许在她眼中,世人梦寐以求的男欢女爱、财富权势统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些能让她感到幸福的人与事。

最光阴说的对,她与这纷繁江湖格格不入,更像飘摇乱世中的一片净土,让浮沉已久的人,心向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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