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给甘露寺蜜璃留下太多整理思绪的空隙，岚子盘腿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自己鬓角垂落的一缕发丝，指尖将那黑色的发卷拉直、松开、再拉直。

“不过唯独巫女大人不会吃人这件事，我可以向蜜璃保证哦。”

“欸……”

甘露寺蜜璃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单音节，双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巫女服的下摆。

有着美丽外表的、行事大大咧咧的岚子慢慢收敛了笑容。

“因为我已经替蜜璃问过了哦。”她像是在回忆，“我啊、来到这里后，发现这里生活不仅安全，待在这里的还全部都是女人，我就想：一定得去花街把我的同伴们带出来……”

“然后巫女大人拒绝了我。”

“但当时的我认为：对于那位愿意接纳我们这些无处可去之人的大人来说，‘地图没有开放’，并非代表她不想去，而是她受到某种规则限制不能去吧。也就是说…是大人的能力还不足以覆盖到更远的山下。”

甘露寺蜜璃的呼吸滞涩了一瞬，声音十分干涩：“岚子小姐……”

“于是，我就想：那只要让大人的能力足够强，就可以开放地图了吧。”岚子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得近乎残忍，“既然巫女大人平时是饮用血液来维系力量，那么…按照常理推断，如果吃下整个人类，她一定会更快的变强吧。”

“我是从花街那种地方拼死逃出来的，虽然没能正式出道，但已经在作为花魁的候补来培养了。”岚子指了指自己的脸，“对于如何引诱男人这种事，我可是很有自信的。只要巫女大人点头将我放出结界，我一定能把那些色迷心窍的男人一路引诱上山……只要让大人吃掉他们，一个、两个，甚至是十个、二十个，大人就会变得更强了，我也能更快地救出同伴了吧。我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这么想过。”

她并非在开玩笑。

甘露寺蜜璃迅速做出了判断，但她也已经从这话题中隐约意识到了岚子想告诉她的结论。

岚子忽然松开了手指缠绕的发丝，尴尬地挠了挠脸颊：“啊哈哈…现在想想太自以为是了啦！巫女大人要是真的需要吃人来变强，凭借她的力量，直接下山去抓不就好了吗？哪里轮得到我来操心啦。不过当时的我就是痴狂到只要能救出同伴，就什么办法都想试试看啊。”

“……她拒绝了。”甘露寺蜜璃低声说道，这不是疑问，而是基于现状的陈述。

“啊，没错，巫女大人拒绝了。”岚子点了点头，“我本以为她是出于道德上的原因才拒绝了我。我并不死心，还特意跪在神社前对她进行了详细的说明：那些会在夜晚追着可怜孤女一路尾随到山上来的男人，本身就是心怀不轨的渣滓，就算吃掉也无所谓，完全是为民除害吧。但是……”

“巫女大人给出的拒绝理由是：她认为人类十分肮脏。”

“……欸？”

“不是‘不能吃’，也不是‘不该吃’，而是‘不屑吃’。”岚子摊开双手，“总之结论就是这样喽：人类太自以为是了，老觉得自己很美味！”

甘露寺蜜璃沉默了一会，接下来猛地抬起了眼睛，她认真地、甚至难得的有些咄咄逼人地和岚子对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她无法再保持沉默，哪怕面对的是某种意义上的受害者，她认为自己也必须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岚子这样是不对的！”

蜜璃清脆的声音在木屋中回荡，带着不容错辨的坚定。

岚子愣了一下，随即“咦”了一声，没有任何反驳，反而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当然是不对的呀。会想要把人类带给鬼吃掉，无论理由是什么，肯定都是不对的吧。我现在也觉得自己当时真是走火入魔了。”

“……”

岚子认错的速度太快，态度太诚恳，导致甘露寺蜜璃肚子里那一长串准备好的说辞——“吃过人的鬼会不可逆转地堕落，很有可能会导致更多无辜的人被吃掉”等等——全部卡在了喉咙里，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蜜璃张着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她的脸涨得通红，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是、是吗……已经深刻反省了吗……”

她那双大眼睛由于出乎意料的状况已经变成了茫然的豆豆眼，旁边的鹤见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地伸手撑住额头。

“安心安心。”鹤见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她将最后的一处线头处理好，“正因为我们都有着各种各样并不光彩的过去，有着坏心眼甚至是罪行，所以巫女大人才把我们都关在这里啦。”

这话听起来纯粹是在哄小孩子。

甘露寺蜜璃望了她一眼，收回目光。她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我知道……岚子这么坦白地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不要对那位巫女产生敌意吧，”蜜璃垂下眼帘，声音很清晰，“但是我不能凭借一面之词，也不能因为现在我们正在轻松地交谈，就轻易下决定。”

“鬼……是很危险的生物。从我与它们战斗，甚至是千年前开始，鬼一直在伤害人类、制造痛苦。”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岚子略显错愕的脸，又看向鹤见平静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