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暂且假设，其中一头便是裘大人之下、钱章所在的主客司。”

鄢将军接了下去：“那么另一头，应当是与主客司存在矛盾的势力。”

婴宁反应了一会儿，茫然道：“为啥？”

“‘两头’啊。”鄢将军冥思苦想，奈何实在不擅长咬文嚼字，“就是，呃，两头呗。”

“不，我的意思是，为什么假设为主客司？”

两人有些意外。竹娄子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你的想法是？”

“新派和旧派呗。”婴宁的想法还依然停留在三方势力的纠缠上，“钱章发现的证据一定与白狐有关，既然他被灭口，证据就有可能到了阉党手上。”

对于阉党来说，最需要制衡的“两头”，无疑就是新旧两党的权臣了。

婴宁以为自己的想法再平常不过，见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便难免迟疑：“我又……猜错了？”

“……不。恐怕你才是对的。”鄢将军扶额道，“光顾着查异兽，险些忘记了前提。”

婴宁这才松了口气：“照你们的说法，钱章手上的证据是一份账目。他自己就在主客司供职，却还用得着偷？那份账目一定有问题。”

这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竹娄子点点头：“原本按计划，我今日就该潜入主客司去清查账本的。”

思路清晰了，婴宁立刻便有了动力：“那我们现在就去！”

“去什么去。”竹娄子将她牢牢按住，“好好吃你的面。如今各衙署虽不上值，总也得等到天黑吧。”

……

将军府的浴盆又大又结实，更何况热水管够，还有许多舒筋活络的药包可以泡。婴宁长舒一口气，上回过这样舒坦的日子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她闭上双眼，口鼻逐渐沉入水中，咕嘟冒泡。

“起来，”鄢将军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谁让你睡了。”

婴宁这才直起身，喟叹道：“你去诏狱蹲几天试试，能活着就不错了。”

“已经叫人去接你男人了，清醒点。他前些天寻死觅活的，待会儿恐怕还有的闹。”

“对了，还没谢你呢。”婴宁迷迷糊糊地笑了笑，“连我都褪了层皮，我哥哥若被逮到，就真交代在牢里了。”

鄢将军拾起婴宁摘下来的那枚香囊，挂在指尖端详片刻，忽然道：“你们感情很深。”

“当然了。我见过不少男人，从没有谁这样真心待过我。”

“真心。”鄢将军嗤笑一声，“人心隔肚皮，倒不如指望些实在的。”

婴宁对这话十分不解：“怎么不实在，我喜欢就是最实在的。”

鄢将军沉默片刻，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若一切尘埃落定，你会去哪里？”

恰好此时婴宁察觉到体内灵力似乎隐约有了要流动的意思，难免有些走神：“……回家去，继续开我的兽医馆。哦，还有你找的女塾师。我要和孙三一起开学堂，叫全县的小丫头都来读书识字。”

她伸手向后摸了摸，尾巴果然已经收了回去。

“很高尚。”鄢将军勾了勾唇角。

“嘿嘿。”婴宁十分得意，“要去我家乡玩玩看吗，我有很多朋友喔，从商的，养马的；活的，死的……”

“好啊。”

“嗯？”

“我会去的。”鄢将军笑道，“死了也去。”

婴宁似有所感，转向鄢将军的方向。她的身影映在屏风上，恍惚间叫人想起宝船上两人初次独处的那晚。

“你要长命百岁啊，大将军。”婴宁双手合十拜了拜，“可不敢太早去见阎王爷，小心他算你帐。”

……

王子服撞开房门，恰好婴宁正坐在火炉边晾头发。

她本该瘦了不少，此时却有些浮肿，显得十分倦怠。王子服鼻尖一酸，某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感翻涌上来，叫他不知该如何开口。

“哥哥。”婴宁却很高兴，“你过得好吗？”

下一刻，王子服再也无法忍受，冲上前重重撞入她怀中。

他缠得太紧，手臂从双肋死死环住她，叫人呼吸不上来。婴宁其实觉得有点难受，却还是回抱住他，下巴搁进他颈窝。

“……我们回家。”王子服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过“失而复得”四个字，呜咽道，“你若再出事，地府我也会追去。”

这可不是什么吉利话。

不过算了。

婴宁正想说什么，手却被人轻轻握住。一抬眼，竟是满眼通红的小泥鳅。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捂着脸哭个没完，哪里还有前日里那副靠谱的样子。

婴宁捏了捏她手心，终于合上眼，沉入温暖干燥的梦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