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把一包肖阳碎尸交给她,告诉她,他们要趁没人发现时把尸体处理好。他已经想到办法了,只要把肉块分散绞碎进餐馆后厨,喂给野狗,就能悄无声息处理掉。
可是她太慌了,捧着那包尸块走走停停,哭得不能自已,以至于潜进后厨时太晚,差一点被已经起床的早餐店老板抓住。
那天回去后,赵蓉蓉哭了很久。李华又哄又劝,最后不耐烦扔下她,自己去处理掉了剩下的尸块。
赵蓉蓉以为那是她的恐惧。
直到现在。
直到她把所有追来的人远远甩在巷子后面,她才恍然大悟——那是她下定的决心。
她不会让任何人破坏她的美好期望!
她一定要跟李华去上海,没有人可以阻拦她!
赵蓉蓉想起杀小姑娘的那晚,温柔抱住她的李华,想起分尸肖阳的那晚,郑重向她发誓的李华。
她会去上海开始新生活,她会和爱她的李华结婚,她会过上梦中的日子,再也没有人敢瞧不起她。
——赵蓉蓉送给李华的戒指,是三起案件。
让他们彼此纠缠,密不可分。让他们在无人可知的地底长成一体,不可抛弃。
她抓紧他,像柔弱依附的绞杀榕种子,轻飘飘落在榕树的根须。
·
“是李华逼我。”
赵蓉蓉对杨立解释说:“他说如果我不帮他,他就杀了我。”
“我那时已经提前从学校退学,还和家人说离开了学军县,没人知道我在哪。他要杀我轻而易举,甚至没有人会知道我死了。”
她悔恨说:“我别无选择,只能帮他。”
“明繁花案,是李华胁迫你?”
“对。”
“肖阳案也是?”
“……对。”
赵蓉蓉说着说着,才意识到对面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她忐忑抬起头,杨立面无表情。
周威勾勾写写,例行公事一样继续问了几个问题,不痛不痒。
等询问快到尽头时,杨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连赵蓉蓉自己都没发现,她松了口气。
杨立离开审讯室,却很快又回来。
“有一件事,你或许知道。”他平静说,“那天在拆迁楼的,不止你和李华。”
另一道人影从杨立身后走出来。
叶树指着赵蓉蓉说:“我能证明,杀死明繁花的凶手不是李华。而是李华和赵蓉蓉。”
——当李华忙着安慰情人时,他没发现,黑暗里有两双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可是与李华拥抱的赵蓉蓉看见了。
她看见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反光。
她揪心却不知道是谁,于是暗自等待,忐忑等待暗处的人出现或揭发他们。
直到明繁花失去出谋划策的叶树,只好自己鼓起勇气,去派出所报案。
明繁花说,李华要杀我,快抓住李华。
赵蓉蓉说,找到了。
叶树说:“李华不了解学军县,却能杀人埋尸,让肖阳和明繁花的骸骨藏匿二十年无人发现,其中甚至有藏在矿场家属区废楼管道里的。李华再与煤厂相熟,也绝不会为这种事轻易询问别人。唯一可能的,只有他与本地人合作。”
“一个聪明的,了解地形甚至是矿场家属区的,本地人。”
叶树目光锐利锁定赵蓉蓉。
回马枪杀得她血色褪尽。
审讯室的门重新关上。
·
数小时后,杨立拿到一份全新的供词。
叶树坐在对面王克家的办公位上,披着曹新的外套,捧着热水纸杯冲他微笑点头,说:“信我一次,看来没有坏处?”
赵蓉蓉在几方围剿之下节节败退,最终说出她隐瞒的事实。
肖阳案,是赵蓉蓉参与分尸抛尸。
明繁花案,是赵蓉蓉指认明繁花,并参与分尸抛尸。
未遂案,是赵蓉蓉杀人未遂。
水库案,是赵蓉蓉失手杀死李华,并分尸。
王克家嘶嘶吸气,佩服得和旁边震惊脸曹新一起比大拇指,“原来这才是那天叶树和你说的完整计划?”
那天叶树找到杨立,说的不止是在哪里能抓到赵蓉蓉,更是如何击破赵蓉蓉,拿到真相。
李华死了,死人不会反驳。赵蓉蓉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推卸责任的好机会。
就像她曾经试图嫁祸叶树。
杨立叹气说:“可惜,没能问出明繁花的藏尸地。”
赵蓉蓉有一件事倒是一直没说谎。
她确实不知道明繁花埋在哪里。
赵蓉蓉两次抛尸失败,差点引来警察之后,李华气急败坏,最后自己处理掉了明繁花的残骸。
杨立沉默一瞬。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因肖阳案拜访学校时,曾看见学校墙壁的红纸大榜上,肖阳名列前茅,赵蓉蓉也挂得那么高。
然而现在,肖阳遗骸收殓,赵蓉蓉锒铛收监。
明繁花惨死不知遗骨,他愧疚辞职十数年,叶理礼折磨半生,叶树也蹉跎二十年好光景。
……不知赵蓉蓉,是否后悔过?
赵蓉蓉被带走时,已是泪流满面。
她恍惚仰起头,今日晴朗无云,太阳照得大地没有一丝阴翳。
和她跟着李华逃出学军县那天截然不同。
她只是上了他的车,却从此改变了一生。
如果她当年没有跟他走,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赵蓉蓉轻声问自己。
可她得不到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