炫耀青春漂亮,炫耀杀人的力量。
她是一件被李华带在身边的战利品,供他时刻回味在县城的胜利。
物品是没有生气资格的,除了陈列柜,它哪里都去不了。
拥有者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五年,十年。
赵蓉蓉麻木地习惯,拎着昂贵手包听着旁人的恭维,在电梯前等待今晚要陪李华前往的饭局。她和包有什么不同?
她有数不清的手包,李华有数不清的她。
她下意识握住手腕。在所有财产里,只有塑料手串是属于她的。
饭局上,合作商太太指桑骂槐说她和塑料手串一样,穷酸廉价。李华挂不住脸,呵斥她让她先离开。
她一怒之下在车上扔了手串。
那夜大雨倾盆,李华没有回家。
她沿着水渠找了一路,摔了一路,跪趴在大雨的泥水里哭得呕出心肺。
——蓉蓉,你不要和他走,你和我一起去未名湖!
她攥着泥泞手串,蓦地想起很多年前,肖阳也曾攥着她,让她和她一起走。
李华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他看见一身泥水狼狈,花妆干涸在脸上像小丑一样滑稽的赵蓉蓉,厌恶叱骂。
赵蓉蓉木然抬起头,她摩挲着重新带回手腕上的塑料手串。
看他起高楼,宴宾客。
又看他楼塌了。
曾经被李华买给她的首饰大加变卖,奢华房产抵押,最终她拎着小小一只行李箱站在逃离上海的车前,唯一拥有的,只剩手腕上的塑料珠手串。
肖阳,我不后悔,我拥有很多好东西。我一定很幸福。
赵蓉蓉喃喃抬头,眯眼看着夕阳从学军县的麦田外斜照,血一样洒了她满身。
“我拥有很多好东西,我很幸福。”
审讯室里,赵蓉蓉喃喃絮语,不知道在说给谁听。
室内一时死寂。
周威和杨立对视一眼,将赵蓉蓉家现场的血液痕迹照片排成一排,推向赵蓉蓉。
同时出现在她眼前的,还有肖阳残骨枯槁的照片。
以及二十年前杨立从学校拿走的肖阳日记。
【我有个很好的朋友,我很担心她……】
赵蓉蓉用力捂住头,拷在手腕上的铁铐哗啦乱响,她慢慢弓下身去,在铁凳上佝偻成别扭又怪异的胎儿状。
杨立问:“后悔吗?”
审讯室的冷光晃得她呼吸不过来。
赵蓉蓉拼命伸手抓挠向钢桌上的日记本,被人按住哐地一声压在桌面上也不肯停下动作,抓挠得指甲劈裂渗血,在陈旧泛黄的日记本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她想起她接到叶树电话的那天夜晚。
她买了水晶杯,开了红酒,想要和李华再谈一次暌违二十年的婚礼。
可李华说什么?
她不再年轻了?不漂亮,没有价值了?
那她帮他杀了肖阳,又杀了小女孩算什么?他不是说他们是绑在一起的吗,那些甜言蜜语都是假的吗?
赵蓉蓉看着被染脏的肖阳日记本,想起那年肖阳从沟渠里救起孩童,泥巴里也冲她笑得灿烂。
肖阳说:别害怕,如果掉下去的是你,我一定第一个跳下去救你。
她也曾有过那样的好时光。
那晚,“我问他为什么要拿走我的青春,把我拽下泥潭,可他不回答。就像二十年来我无数次问自己,那天为什么要上他的车。也没有回答。”
赵蓉蓉用酒瓶砸碎李华的头,一下,一下,砸得稀巴烂。
“他不说话,所以我要打开他的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审讯室安静,只剩空调嗡嗡声。
杨立轻声问:“那里有什么?”
赵蓉蓉说:“什么也没有。”她茫然睁着无神的眼睛,“只有空虚。二十年空虚。”
托付良人的二十年青春,成为她生命中巨大的空洞。填不满,合不上,逃不走。画地为牢。
于是她选择抓住良人,把他拖进他一手缔造的,她的泥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