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紧跟着三个穿着暗色麻衣的人,脸上蒙着同色布料,只露出的眼睛上方那道被多年劳作刻下的皱痕,仿佛同一株树上结出的同一批果实。他们的站位精准——一人封住出口,一人挡住侧廊转角,另一人蹲在殿基与地面之间那道排水沟的尽头,指尖按着湿漉漉的砖缝,显然已经等候多时。
司皮在距离吴命轻约七步远的位置停下。他没有看吴命轻的脸,目光垂落在月霖正在变化的那条右臂上。那只从她小臂中段浮出的眼球在他注视下缓慢地转了半圈,瞳孔对准了他的方向。
“地下鬼那丫头果然说的不错,您把她拼回来了,”司皮嗓音不高,恰好能穿过雪幕中正在变稀的空气,“拼得很仔细,每一片残魂都放了它该在的位置,每一处缝隙都灌了沉官的力去填。可您有没有想过,她成功阻止赤奋若而四分五裂,裂开的残魂在您收集到之前,就已经被什么东西舔过一遍了?”
吴命轻并未应声。他正试图把沉官之力从月霖体内撤回,可那截被他松开的指尖已经失去了应有的触感传递。
他掌心残余的那点空的温热正在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断向内收紧的牵引力,仿佛有什么东西沿着他的命脉正逐寸攀爬而上,每一寸都在吸吮他体内那些残存的沉官权能。
“我们让它在那里等了很久,”司皮的声音从雪幕中穿过,不急不缓,“沉官——三宫九府三权之一,能回溯因果,触碰生死边界,连通梦与醒的裂口。这样的力量被握在一个用情太深的人手里,不如握在一个心无挂碍的人手里好使。因为心无挂碍的人到了危急关头会松手,而您不会。您是那种攥到最后一刻也不会主动松开的人。”
月霖的嘴唇停止了翕动。她整张脸在那瞬间完成了一次从柔到硬的转变——颧骨下方的皮肉向内收窄,下颌线从原本圆润的弧度变成一道更锐利的、近乎刀锋般平直的边缘。她眨了眨眼,动作很慢,每眨一次就有一层薄得透光的釉质从眼睑表面剥落,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像被反复煅烧过太多次的陶器内壁一样的质地。
她的嘴唇张开,唇缝间溢出一段被压得无比细长的音节。
音节的起始部分还能辨认出属于“月霖”的音色轮廓,可到了后半段,那层熟悉的音色便逐层剥落了,露出一层更沉、更暗、像在深水底部被压了太久的木质纤维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在空气中持续震颤,震颤的频率逐渐与吴命轻心跳的节奏错开,每错开一个节拍,他体内那层沉官之力就被抽走一层。
地下鬼的人是从殿基北侧那道被积雪覆盖的排水沟中翻上来的。他们的出现方式比兽缯教更安静——安静到吴命轻注意到他们时,他们已经站到了距离他不到十步的位置。
那些人的目光越过吴命轻,落在月霖正在变化的躯壳上。为首那人的视线在那只从她小臂中段浮出的眼珠上停留了片刻,随即收回来,落在吴命轻脸上。
他对着旁边的空地说:“苏我氏,你不是要查家族衰落的原因么?这方大殿里应该会有你想要的答案。”
话音落下,吴命轻能感觉到自己体内每一条被抽走沉官之力的脉络都在以相反的方向回应着那道暗渠深处正在膨胀的结构——那些脉络正在被重新编织成另一种形状,一种与他从未见过、却在梦墟罅隙中隐约触碰过的结构。
他曾在一次次织梦时用月霖的残魂碎片反复勾勒出的那幅不完全的图样,此刻正在暗渠底部以实体的方式被填充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