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不坠的血气化作一道暗赤色锁链,缠绕在陈今浣命脉最深处那颗还在搏动的残核上。清空的力量如潮水般冲刷过来,触及那道锁链时并未将其溶解,反而像流水撞上了礁石,从两侧分开,绕过之后才重新合拢。
不知的丝线在那道暗赤色锁链周围绕了三圈,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东西,不该留在你身体里。”不知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陈今浣能感觉到它的意念正在像触手一样缠绕那截血气,试图拆解它的纹理,“它是别人放进来的,放进来之后就没打算收回去。”
陈今浣听清了那句话,却已经记不太清“别人”是指谁了。
泠秋的面孔清空之后,他脑子里那个位置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缺口,像被抠掉眼睛的泥塑。于雪眠的名字也只剩几道残存的笔画悬在那里,像风里的蛛丝。只有李不坠的三个字还连着一些他碰不到的东西,有些温热,隔着一层他打不开的壳。
可正是那层打不开的壳,让不知的拟造之力悬在了半途。
“你得自己把那截东西清走。”不知的丝线从锁链上收回去,重新落回陈今浣意识边缘的位置,保持着那种不近不远的距离,犹如一条守在洞口外的蛇,等猎物自己走出来,“拟造的燔、瘗、沉填不进去,它堵着。它不走,你就停在这里——三元聚不齐,默然之君继续碾你,碾到你连‘想清空’的力气都不剩。”
陈今浣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厚度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流失。每一层剥落都比上一层更薄,更难以察觉,若没有那个缺口还在他命脉里烧着,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有过厚度。
他朝着那道暗赤色锁链探过去——用他已经快要感觉不到的那层薄壳探过去——触到锁链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灼烫,仿佛将手伸进刚淬过火的锻炉余温里。那种灼烫没有把他烫开,反而像被认出了什么,锁链表面的暗赤色纹理忽然变亮了一些,从深沉的锈红变成更接近新血的颜色。
他“看见”了锁链底部的东西。那里面封着什么——不是记忆,不是面孔,不是任何可以被清空的具象之物。
那是一道轨迹,一道被重复过太多次、已经不需要刻意记就能顺着走下去的轨迹。如同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走出了一条雪被踩实了就会比周围更低一些的路,天暖了雪化了,那条路还在,嵌在泥里,是一条比周围地面低下去一指深的凹槽。
那道凹槽的方向是“回去”。
回去,回到他的身边。
凹槽的尽头没有具体的轮廓,只是一团比周围温度更高的、像被日头晒了一整天的旧砖墙边缘那种余温。他不知道那团余温是谁留下的,但他的手正沿着那道凹槽的方向滑过去,滑到尽头,指尖触到那团余温的刹那,清空的力量忽然停了。
陈今浣感觉到自己体内正在发生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变化。燔的溃散速度在减慢,那些已经剥落的部分没有再长回来,但剥落的速度从急湍变成了慢流,从慢流变成了渗漏,从渗漏变成了偶尔才掉落一片碎屑。
不知的丝线在他意识边缘静置了很久。
“那道线,”不知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类似困惑的质地,“不是他放进来的,是你写进去的。你在他还不知道你是谁的时候,就把那截东西埋进了他的骨血里。
他的血气认的是你写下那截东西时的笔触,那笔触里没有记忆,没有面孔,只有‘会回来’这个动作本身。你清空了记忆,可你没有清空那个动作。”